第468章 信中那句,就是鑰匙

  「玄德公,北海這一趟,順得簡直讓人咂舌。開頭還跟尋常走動差不多,寒暄客套、拉攏交情,都在意料之中。可——」

  許楓目光一寸寸掃過劉備的臉,眉頭微蹙,竟真尋不出半點破綻。莫非劉備壓根兒不曉得那封信的分量?是自己多心了?

  「可什麼?逐風你倒痛快些!別吊著人胃口!」劉備急得往前傾身,手指無意識叩著案幾。

  「可等北海太守瞧見您那封信,整個人像被雷劈過似的——前倨後恭,判若兩人!我差點以為認錯了人。玄德公,您信里到底寫了什麼?竟能讓孔北海這般失態?」許楓緊盯劉備雙眼,那神情坦蕩得挑不出一絲破綻。若真是裝的,這戲也太足了——奇就奇在這兒。

  「那封信?看了就變臉?絕無可能!」劉備脫口而出,指尖一顫,茶盞晃了晃。他不過是絮絮叨叨聊些家常,捎帶提幾句掛念,跟平日寫給老友的信沒兩樣,哪至於讓人當場變了臉色?

  「千真萬確。孔北海見信後,連脊背都挺直三分,說話聲都放軟了。玄德公,您信里怕是無意間戳中了他的命門。不如說來聽聽?我幫您琢磨琢磨——這順利得反常,反倒叫人心裡發毛。」許楓搖搖頭,眉宇間浮起一層薄霧,「事出反常必有因,天上不會掉金餅。運氣這東西,我向來不信。」

  一飲一啄,自有因果。

  孔融陡然改顏,必是信中某句話,正中他心坎深處。

  若非劉備刻意設局,那就是隨口一句,撞上了對方最緊繃的那根弦。

  劉備擰著眉,閉眼回想:「孔兄如晤:久疏音問,甚為掛懷。備自入青州以來,政務纏身,晝夜奔忙,竟至音書斷絕,愧甚愧甚!前日逐風新得造紙之法,不日當奉上幾冊新書以表歉忱,萬望笑納勿辭。此番軍師許楓赴北海,特請先生執掌青州書院。世家壟斷典籍已久,無論應允與否,尚乞看在備薄面,勿令逐風為難——伏惟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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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致如此。字句記不真切,意思總沒錯。哪裡不對?」劉備攤手,滿臉困惑。這種信,連墨跡都懶得潤色,孔融真會捧著它激動得坐不住?

  「玄德公在城陽『整日忙碌』?」許楓唇角一翹,眼神卻銳利如刀,「起初確是忙得腳不沾地。可如今百姓安頓妥帖,您閒得能蹲在田埂上聽老農講古,連回封信都要掐著時辰——呵……」

  「咳咳……這不是怕冷了情分嘛!」劉備乾笑兩聲,耳根微紅,「若平日不聞不問,忽而登門託事,豈不顯得勢利?總得找個由頭,彼此都好下台階。」

  許楓心下瞭然——誰不是如此?平素各忙各的,哪有閒心噓寒問暖?偏逢用得著人時,才忙不迭掏出「公務纏身」的舊話搪塞。這層窗戶紙,大家心照不宣,只當是給面子的體面話。

  「罷了罷了,不扯這些。」許楓朗聲一笑,順勢收住話頭,「北海太守為何驟然熱絡,我心裡已有數。」

  「哦?快講!」劉備眼睛一亮,身子又往前探了幾分。

  趙雲也側過臉來,劍眉微挑。本以為按部就班走個過場,誰知劉備一不留神把真心話漏進了信里——這轉折,讓他握韁繩的手都頓了頓。

  「玄德公信中那句『逐風新得造紙之法』,就是鑰匙。」許楓指尖輕點下頜,「孔北海聽見『紙』字,怕是連呼吸都屏住了——您說,一個把藏書樓當命根子的人,乍聞有人能把書卷印得又輕又賤,他怎能不心跳如鼓?」

  「對!是提了這事……可送幾本書,也算不得稀罕啊?」劉備仍懵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磨出的毛邊,渾然未覺自己已把天機抖落了個乾淨。

  「玄德公,關鍵在紙啊!如今的宣紙金貴得緊,尋常人連寫幾行字都捨不得,更別提印書成冊了。為啥還用竹簡?不就圖它價廉量足嘛!我這邊剛造出新紙,轉頭又送他幾冊樣書——孔北海哪能猜不出,這紙必是成本極低、可大批量製備的,至少比竹簡省一半不止。這可是開天闢地頭一遭!對天下讀書人的意義,簡直沒法估量!」許楓笑呵呵解釋著,越說越神采飛揚,嘴角都快翹到耳根去了。

  「呃……所以呢?」趙雲撓撓頭,一臉茫然。這不全是逐風一手搗鼓出來的嗎?跟孔融扯得上什麼干係?

  「子龍啊,紙一問世,學問門檻就塌了一半!孔北海會放過這等揚名立萬的良機?只要正式推出時,順帶提一句『承孔北海鼎力襄助』,他的聲望立馬水漲船高,朝野上下誰不豎起大拇指?」許楓一拍腦門,無奈搖頭。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趙雲還眨巴著眼睛,反倒是劉備已垂眸沉吟——果然,腦子是個好東西,可惜你沒配齊。

  「逐風是說,孔融想把自己的名字刻進造紙名錄里?甚至……乾脆把功勞全攬過去?」許楓眼中精光一閃,終於咂摸出味兒來:紙張於常人只是省點墨、輕些書箱;可對孔融這等清流宗主而言,這是登頂文壇的雲梯!一步踏上去,便是萬眾仰望,聲勢直衝雲霄,他怎可能不動心?

  「嗯,八九不離十。不然也解釋不了——他見了玄德公親筆信,態度咋突然熱絡得像換了個人。」許楓笑著點頭,心頭豁然開朗:有求於人,反倒踏實了。這世上哪有什麼白送的甜棗?不過是劉備早埋下伏筆罷了。

  「那逐風願不願,順手推他一把?」劉備含笑問。

  若真把功績分他幾分,青州書院院長之位怕是板上釘釘;可若一口回絕,孔融面子掛不住,哪還會屈尊來這偏僻之地執掌書院?

  「玄德公放心,楓心裡透亮。這點虛名,讓給他又何妨?只要書院落地生根,誰坐那把交椅,都不礙事。」許楓朗聲大笑,語氣坦蕩,「您說他是要名聲?那便捧上!兩世為人,早看透了——名頭再響,若沒真本事墊底,遲早被風吹散;倒是腳踏實地,才能走得穩、走得遠。」

  更緊要的是,許楓向來信奉「藏鋒守拙」,可總被各種意外掀了底牌,想當個低調匠人,偏被推到風口浪尖。

  人怕出名豬怕壯,他才二十出頭,名字已傳遍九州,再添幾樁驚世之功?

  福禍難料,真不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