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字輕飄飄出口,落地卻似千鈞重擔。
老有倚靠?倚什麼?靠什麼?
眼下烽煙四起,黎民能苟全性命已是萬幸:青壯裹甲出征,橫屍荒野者不知凡幾;僥倖活著的,也散在千里之外,一年難歸一趟,家中白髮人獨守空屋,柴米油鹽尚且難繼,何談頤養天年?只要刀兵未息,此願便如霧中樓閣——除非玄德真能將治下每一處村寨、每一位孤老都托在掌心,否則,不過是畫餅充飢。
幼得教化,更是難上加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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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六歲的少年已提刀上陣,十來歲的孩子早扛起鋤頭犁地,再小些的,不是蹲在田埂捏泥巴,就是趴在灶台邊啃冷饃。窮人家的孩子,從來不是長大的,是熬大的:接過爹的鋤柄,或替兄補上陣亡的空缺。這些尚可咬牙硬撐——孩子總有閒暇,擠出幾年光陰總不是絕路。最要命的是沒人肯教。典籍被世家鎖在高閣,竹簡墨跡未乾,早已被圈定為「非吾族類,不授一字」。他們怕什麼?怕泥腿子識了字、明了理,哪天就敢指著他們的鼻子問一句「憑什麼?」——那點刻進骨子裡的尊卑傲氣,寧可斷代,也不容踐踏。所以,「幼得教化」四字,比登天還燙手。
「玄德公這志向,確乎驚世駭俗。可天下蒼生盼的,不正是這一日麼?」許楓笑了笑,話音溫厚,心底卻並無十足底氣。
但既踏進這亂世,總不能袖手旁觀。
他記得初入青州時,在官道旁撞見一幕: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跪在路邊,一遍遍推著倒在地上的母親——推不動,便停住,仰起臉盯了半晌,終於明白那具身子再不會應她。本以為下一瞬會哭嚎震天,誰知她默默起身,撿起一根枯枝似的硬木棍,在凍土上一下、又一下,用力刨坑。埋完人,拍淨手上的泥,轉身就走,連一滴淚都沒掉。
那副沉靜,壓得許楓胸口發悶。
百姓苦到骨子裡,連孩子都把生死當成了尋常事。該有人站出來,替他們想一想,爭一爭。玄德正合適——不論他圖名圖利,只要真心實意護住百姓一口熱飯、一盞燈、一本書,許楓便傾力相輔。
而青州書院,便是第一塊敲門磚。
「逐風,你可清楚自己要撬動的是什麼?」孔融目光如刃,直刺許楓雙眼,「千年世家,百年望族。王朝更迭如走馬,天子龍椅輪流坐,可世家根脈深扎沃土,有的已綿延十七八代。他們絕不會容你開這扇門——青州書院,啟民智,等於抽他們立身的筋骨。你將面對的,是整座山巒般的阻截。」他緊盯許楓瞳仁,只待一絲猶疑浮起——若此人連這點風浪都經不住,那所有籌謀,他當場便會掐滅。
可許楓眼波未動,平靜得像口古井。
「孔大人盡可寬心。」許楓笑意未減,「青州書院的盤算,我們早鋪開了。天下世家,並非鐵板一塊;書院大門,也從未說只對寒門敞開。青州這塊地,我們穩穩噹噹就能立住腳。至於其餘各州……待那時節,世家再想攔,怕是攔不住玄德公的腳步了。」
他餘光掃過孔融微蹙的眉峰——人在意,才皺眉。在意就好辦。若對方眼皮都不抬一下,他反倒束手無策。
「逐風這般篤定,能否說說,這份底氣,究竟從何而來?」孔融眉頭稍松,聲音里添了一絲探詢。
「倘若真對他們毫無益處,反倒處處掣肘,那天下世家早該聯手壓制玄德公了。可我們手裡攥著一樣東西——它對世家而言,既是撬動格局的槓桿,更是穩穩落進自家口袋的實利。總會有識時務的家族,願意伸手接住這潑天的好處。」許楓唇角微揚,語氣篤定。
造紙術的分量,遠不止於多造幾張紙那麼簡單;對世家而言,這無異於劈開一道天光——過去束之高閣、秘不示人的家傳典籍,如今能印成千本萬冊,流通四方;而別家的經義、兵法、農策、律令,也頭一回真正觸手可及。這層紙,薄如蟬翼,卻足以撕開知識壟斷的厚繭。至於其中門道,日後徐徐圖之。
「你心裡有數便好。但切記,世家盤根錯節,勢力綿延數百年,絕非泛泛之輩,半點輕忽不得。」孔融又沉聲補了一句。
許楓眉峰微蹙,目光漸沉。
三國年間,汝南袁氏坐擁四世三公,袁紹麾下賓客如雲;弘農楊氏里,楊彪端坐朝堂,楊修才名冠絕一時;琅琊諸葛氏雖屬後起,卻已悄然紮下深根,亮、瑾、均三人各領風騷;隴西李氏尚在蟄伏,但李傕鐵蹄踏破洛陽那一日,便已為族脈埋下伏筆——縱使兵敗退走,根基卻早已夯得紮實,蔭庇子孫數代不絕。
還有那些盤踞江南、割據蜀中的地方豪族,在袁氏這等巨擘眼裡,不過偏安一隅的土紳罷了。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河北老牌望族,崔琰剛直如鐵,崔州平淡泊守志,皆是門風所鑄。
太原王氏亦屬舊閥,王允以忠烈立身,王粲詩賦驚世;范陽盧氏則屬新銳,發軔於大儒盧植——劉備曾執弟子禮於其門下;盧植之子盧毓官至曹魏司空,其後盧欽、盧諶接連執掌要職,一族之勢,穩穩攀升。
滎陽鄭氏源流更久,上溯周宣王所封鄭國,國雖亡而姓不改、郡望不移;東漢末年,鄭渾治水安民,鄭泰謀略過人,自此躍入高門之列。
趙郡李氏成名較早,黨錮之禍中李膺振臂一呼,天下士林為之側目;及至三國,聲勢稍斂,卻未衰微:長房李定歷任水衡都尉、漁陽太守;其四子並稱「四括」——李平守樂平,李機掌太學、督二郡,李隱李保同列尚書台,兄弟皆以醇儒立世,門庭肅然。
隴西李氏前文已述,此處不再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