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老有倚靠,幼得教化

  趙雲立在一旁,喉結上下一動,默默把槍桿攥緊了些——這臉皮厚度,怕是能擋箭矢。

  自己跟了許楓這麼久,連他三分火候都沒摸到。

  瞧人家誇人,面不改色,聲不發顫,仿佛說的不是恭維,而是今日晴好、宜出行一般自然。

  「逐風賢侄過譽了!融不過循禮而行,何敢稱楷模?」孔融笑得見牙不見眼,心下熨帖極了。

  這般赤誠後生,如今鳳毛麟角,多年難遇一個。

  「當得起!家父當年教我握筆寫字,第一課便是臨摹『孔融讓梨』四字帖。」許楓笑意加深,語氣愈發懇切,「今日得見真人,恍如夢中!父親若知,定要焚香告慰先祖!」——編到這裡,他自己後頸一涼,雞皮疙瘩悄悄爬滿手臂。可再看孔融,依舊聽得雙目微亮,笑意溫厚,毫無破綻。果然,還是太嫩了。

  「家師亦常言:學君子,當效北海孔公。」趙雲適時上前半步,拱手一笑。

  吹捧這種事,張張嘴罷了,何苦端著?配合許楓演一出,既全了禮數,又暖了場面。

  「哎喲,這話可折煞老夫了!」孔融朗聲一笑,端起青瓷茶盞吹了吹浮沫,「說到子龍——當年北海城下那一幕,老夫至今難忘!單槍匹馬,直闖我軍陣前,銀槍映日,烈馬長嘶……老夫當時就在城樓上撫掌驚嘆:此等虎將,必是人中龍鳳!子龍啊,你當時橫槍立馬,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他話鋒輕轉,茶煙裊裊里,距離已悄然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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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曾說有機會定當登門請教」,趙雲搖頭輕嘆,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他壓根沒料到孔融竟真把這句客套話記在了心上。

  當初策馬入北海時隨口一提,哪想到時隔許久,對方還記得清清楚楚。其實也不難理解:那一日槍尖破風、白馬踏塵,孤身闖營如入無人之境,北海將士親眼見過什麼叫鋒芒畢露的少年英傑。

  孔融素來敬重真才實學之人,更欽佩這般膽魄與氣度,怎會輕易淡忘?

  「那你倒是一直沒來啊?你這小子,骨子裡透著股狠勁兒,怎麼說話反倒打起太極來了?跟誰學的這套虛實相濟的本事?」孔融朗聲笑罵,嘴上斥責,眉梢卻全是笑意。「小子」二字出口,親昵之意已不加掩飾——在他眼裡,趙雲早不是外人。

  「是跟許逐風學的。雲知錯,往後定常來叨擾,絕不食言。」趙雲乾脆利落就把許楓推了出來。

  這話半點不摻假:若沒遇見許楓,他哪會琢磨這些分寸拿捏、進退有度的言語功夫?從前他只懂一槍破敵,如今才明白,有些仗,得靠幾句話就贏下來。

  趙雲心裡也敞亮得很:既然今日已見著孔融本人,那青州書院院長這差事,八成已板上釘釘。有許楓在旁運籌,哪還容得下推脫?往後上門請教、討教學問,豈不比從前順理成章得多?

  「子龍,你可別往我身上潑髒水!我許逐風向來直來直去,哪會教人繞彎子?」許楓立馬瞪圓了眼,一臉冤枉。

  可心裡早已樂開了花——孔融連「小子」都喊出來了,說明信任已悄然落地;幾句閒談就拉近了距離,好感值怕是早就衝破天際。

  青州書院院長的人選,十有八九,就是眼前這位老先生了。

  ......

  「子龍,你們此番遠道而來,可是有正事要同老夫商量?」寒暄一陣後,孔融主動切入正題。

  趙雲與許楓聯袂北上,總不會只為敘舊。

  兩人目光一碰,趙雲頷首,許楓則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由他開口。

  「孔大人可知,城陽新立了一座書院?就在城陽西郊。」趙雲含笑而問,目光坦然迎向孔融。

  「書院?」孔融略一挑眉,隨即失笑,「城陽那邊天天塵土飛揚,修牆的修牆,挖渠的挖渠,百姓忙得腳不沾地,誰還顧得上打聽是不是建了書院?」

  自打劉備入主城陽,整座城便像上了發條:招民兵、築高牆、開溝引水、整田備耕……處處熱火朝天。反觀北海,城門緊閉,街巷冷清——黃巾雖退,人心未穩;前些日子管亥率眾圍城,半個北海淪陷,百姓嚇得不敢出城半步。孔融手中糧秣本就吃緊,哪敢再征民力?若非糜竺暗中接濟,劉備能否撐住都難說。相較之下,城陽的飛速崛起,背後全是真金白銀和實打實的投入。

  「經玄德公首肯,我們在城陽西郊建起一座書院,名為『青州書院』。其中細節,逐風最清楚,雲只是搭把手,具體章程還真說不上來,不如請他細講。」趙雲笑著讓位,語氣輕鬆。

  許楓確實在四處延攬工匠、招募鄉民,成效也顯而易見:今春因渠水豐沛,新開墾的良田多出三成,整個城陽,日日都是人聲鼎沸、熱氣騰騰。

  「哦?青州書院?」孔融眼中微光一閃,笑意漸深,「逐風,這名字是你起的吧?給老夫細細說說,你這『青州書院』,究竟想辦成什麼樣?」

  青州書院——單聽這名字就耐人尋味。

  尋常書院多取「明德」「致遠」之類雅訓為名,而許楓偏以州域冠之。

  別人或許不解其意,孔融卻心知肚明:正是眼前這位年輕人,幫劉備從流離之將一步步站穩腳跟,兩年間坐擁青州、號令一方,連袁紹、曹操都不得不側目。

  如今又以「青州」為名立院,難道真是在為兗州、徐州乃至天下鋪路?那份雄心,已不必藏於袖中。

  「青州書院,是我與玄德公共同埋下的火種。」許楓聲音沉穩,笑容溫厚,「玄德公曾立誓:治下百姓,老者安養,幼者受教。如今青州根基已固,諾言便該落地生根。這座書院,就是我們邁出的第一步。」

  說服孔融,是他肩上的擔子;青州書院,更是他們不願辜負的期待。不止為儲才,更為踐行那句擲地有聲的誓言。

  「嘶——老有倚靠,幼得教化,玄德公這抱負,真如擎天之柱啊!」孔融倒抽一口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