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師徒授受,向來是口耳相傳、手把手教;
如今各地私塾、精舍也不少,可許楓這盤棋,到底想怎麼落子?
「青州書院——不問門第高低,不論年歲大小,但凡想學,一律敞開大門。不過教學得分開:孩童專設蒙學,成人另立講堂。」許楓把構想一一道來。開民智哪是朝夕之功?大人識字難、記性差、顧慮多,遠不如孩子耳聰目明、心無掛礙。所以書院的根基,終究要扎在娃娃身上。
在他眼裡,書院不是一樁買賣,而是一棵栽下去便要年年結果的大樹。今日種下書聲琅琅,明日長出的便是輔政之才、治事之干、理民之吏。人如活水,源源不絕,這才是青州書院真正的筋骨。
「好!青州書院,不拘出身——可逐風,你那些學問典籍從哪兒來?藏書閣里雖有些舊卷,怕是撐不起整座書院吧?」劉備眉頭未展,憂心忡忡。
辦書院,缺不得良師,更缺不得真章實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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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籍倒不必愁,我已在張羅;真正棘手的是先生——天下英才何其多,可眼下青州,卻像被抽乾了活水的枯井。」許楓嘆了口氣。黃巾一鬧,豪傑盡走,名士遠遁。誰願守在這片焦土上?朝不保夕,路有劫匪,說不定哪天刀就架在脖子上了。
「逐風這是燈下黑啊!」劉備朗聲一笑,「當世大儒就在眼前,怎說青州無人?」
「青州還有大儒?」許楓一怔,目光直直投向劉備,「除了黃巾流寇,這地界上,還有誰肯久留?」
「北海太守孔融,字文舉——當世公認的鴻儒巨擘,擔得起青州書院山長之位否?更何況,他坐鎮北海多年,門生故吏遍布青徐,拉起一座書院,豈非舉手之勞?」劉備含笑點破。
他早察覺許楓對孔融這類人物總有些疏淡,反倒更看重賈詡、郭嘉這般運籌帷幄的謀主。這念頭是對是錯,他也說不清——亂世里,刀鋒比墨香更搶眼,自然人人爭頌虎將謀臣;可若太平盛世,孔融之名,何嘗不是萬眾仰望?
「哎呀,真是昏了頭!」許楓一拍額頭,豁然醒悟。
後人提起漢末,記住的多是鐵馬金戈、奇謀詭計,連史冊都吝於多寫孔融幾筆。北海被圍,太史慈單騎突圍求援;後來他歸附曹操,結局淒涼……
許楓下意識便把他划進「時運不濟、難挽大局」的一類,卻忘了此人少年讓梨、成年講經,家承孔聖衣缽,胸中丘壑,豈是尋常人能比?
「青州黃巾圍困北海那會兒,你們解了圍,孔融親筆修書致謝,信里說得明白:『有事但言,赴湯蹈火』。北海與城陽接壤,唇齒相依,這點小事,他怎會推辭?再說,他早有興學之志,只苦於兵荒馬亂,始終未能落地。青州書院,正是他盼了半輩子的契機。」劉備笑意溫厚。
當年酒酣耳熱之際,孔融曾撫案長嘆:「若得一方淨土,必築杏壇,廣收門徒,使聖賢之道不墜於亂世。」
「太好了!有孔融坐鎮,還愁請不來先生?我這就調人動工,務必搶在秋收前把書院地基打起來!」許楓眼中發亮。
北海相孔融,孔門嫡脈,儒林泰山——光是這塊金字招牌,就足以引來四方飽學之士。
青州書院,終於有了主心骨。
「去吧!等書院落成,你把書籍的事也料理妥當,再來尋我。別的幫不上,調撥些木石糧秣,還是使得的。」劉備挺直腰背,聲音清越。在他心中,這事已成定局——青州書院,穩了。
「玄德公,可還記得當初那句『有事儘管開口』?如今書院落成,典籍齊備,可若消息捂在青州城裡,再好的學問也傳不出去——孔北海坐鎮北海的消息,得靠您這張嘴,替咱們吆喝出去!」許楓眯起眼,笑意里透著幾分狡黠。當初劉備隨口一句託付,他並未當真,哪料今日竟成了破局的鑰匙。
「這壽辰二字,可不敢應承!」劉備苦笑搖頭,「我剛過而立,連白髮都稀疏得很,擺壽宴豈不叫人笑話?倒像提前給自己備棺材板似的。」
「玄德公,虛名何須較真?百姓記不住哪日生辰,只記得哪天有大事——您府上熱鬧起來,青州書院的名號自然跟著響亮。別的都是枝節,傳開才是正經!」許楓朗聲一笑,語氣輕快卻不失分量。
劉備默然片刻,終是嘆著氣點了頭。
躲不過啊——誰讓他嘴快許下諾言?如今倒成了自己挖坑自己跳。
他暗自咬牙,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往後寧可閉嘴喝茶,也不亂打包票;看許楓他們運籌帷幄,本就比他出面更妥帖。
「行,壽辰便壽辰!青州書院開山立戶,缺不得孔北海坐鎮壓場。光寄書信太單薄,不如派個妥帖人親自跑一趟北海——登門相邀,才顯誠意,才見分量。」劉備擺擺手,把壽辰二字輕輕揭過。
青州書院不問出身、不論貴賤,一步一腳印踏出條活路來。
天下烽煙四起,偏要在這片土地上,護住一盞不滅的文火。
「那我與子龍同去!」許楓眉峰一揚,「前番子龍回營時提過,路過北海曾與孔融偶遇,寒暄數語後還約了登門拜會——這回,正好兌現舊諾。」他早料到此事必落自己肩上:劉備身為一方諸侯,豈能輕易離境?
「好!子龍隨行,我也放心。」劉備略一思忖便點頭,「青州雖肅清黃巾,難保路上沒些意外。張飛性子急躁,恐失禮於人;雲長又太端著架子,未必合孔北海脾性——論穩重知禮、進退得宜,還是子龍最妥。」
「成!我這就尋子龍商議,今兒便動身——北海離此不過半日馬程,早去早回,不誤正事。」許楓抬腳欲走,話音未落。
「逐風且慢!」劉備抬手攔下,「眼下都快晌午了,趕路倉促,夜裡難保周全。明日啟程,不遲。」
「對對對!」郭嘉忙接腔,酒葫蘆晃得空響,「逐風莫急,玄德公的親筆信還沒落墨呢,子龍那邊也尚未知會——您這一走,我今晚連下酒菜都沒著落!」他摸著癟葫蘆訕笑,方才差點被許楓這雷厲風行嚇嗆了酒。
「……行,聽你們的,明日出發。」許楓瞥見郭嘉拎著葫蘆的窘樣,也失笑搖頭——確是太急了些。
「我即刻修書一封,逐風明日帶上;再遣人快馬去營中喚子龍,讓他整束停當。」劉備起身鋪紙研墨,筆鋒沉穩。信不必長,但須字字落定心意。
「有勞玄德公!我等先告退了。」
許楓拱手退出,賈詡、戲志才、郭嘉依次跟出,步履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