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風,兗州出事了。」
郭嘉攥著剛送來的密報,眉峰緊鎖,聲音低沉。
「什麼情況?」許楓猛地回頭,三個月來他布下眼線緊盯兗州動靜,可一直風平浪靜,連他自己都快信了——這盤棋怕是要啞火。誰料今日突傳變局。
「黃巾傾巢而出,在兗州四境縱火劫掠。許岱已下令徵兵,正在城外校場點將整軍。」郭嘉將竹簡遞過去,指腹在簡面輕輕一叩。
許楓飛快掃過字句:黃巾分三路進逼東郡、濟北、山陽;許岱親率兩萬步騎,明日辰時開拔。
而曹操那邊,卻如古井無波,連營門都沒多開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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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絕非荀彧所為。」郭嘉話音未落便先開口,「我與他同鄉共學多年,知他骨子裡是廟堂之器——若圖兗州,必走正道明詔、納賢聚義、堂堂正正取之。這般借刀殺人、引火燒人之事,他寧死不沾。」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荀友若清剛如松,豈肯折腰於陰溝里?」
「奉孝放心,我們都清楚。」許楓擺擺手,語氣篤定,「設局的是曹操帳下另一人——你不必替他兜底。」他略一頓,嘴角微揚,「當初你投我青州,說不願與荀彧同殿稱臣,倒不是嫌他本事大,是怕自己太清醒,反襯得旁人太難堪。」
「兗州一亂,曹軍就貼到青州眼皮底下了。」賈詡指尖捻著半片枯葉,忽地一碾,「許岱那點家底,撐不過三場硬仗;曹操手下那幫人,可都是餓狼啃過骨頭的。此人胃口極大,一州?怕是墊個牙縫都不夠。」
屋內一時無聲。
自當年十八路諸侯討董起,曹操雖少有大動作,但聲望早如潮水漫過群山——名士願附,猛將爭投,謀主暗聚。若再吞下兗州,青州便如懸刃在頸,日夜不得安枕。
......
兗州。
「黃巾賊子,當真欺我兗州無人!」許岱「嗆啷」抽出佩劍,直指西天殘雲,怒髮衝冠,「傳令!即刻擂鼓聚將,全軍披甲,隨我蕩平逆寇!」
他恨極了這群流寇:燒糧倉、毀祠堂、掘祖墳,所過之處雞犬不留,百姓哭聲震野。
他在任三年,親眼見過婦孺捧著空碗跪在焦土上等死。
可他忘了——那些舉著黃旗的漢子,也曾是向官府交租納糧的良民;那些揮刀的粗手,也曾扶過犁鏵、抱過稚子。
他領著隊伍浩浩蕩蕩開赴前線,步步踏向深淵。明槍易避,暗箭穿心。他至死都不會明白:這場燎原大火,從第一縷青煙燃起,就早已被一雙冷眼掐准了風向。
……
「仲德,消息確鑿?」曹操負手立於鄄城譙樓,目光如鷹隼般釘在兗州方向,衣袍被朔風掀得獵獵作響。
「主公盡可安心。」程昱垂手立於階下,聲音平緩如古井投石,「許岱性烈如火,見不得百姓受苦。他只要提兵出征,兗州便已易主一半——待他屍寒未僵,主公旌旗一展,郡縣自會開關迎降。」
他悄悄抬眼,瞥見曹操側臉繃緊的下頜線,心頭微熱。這世上多少梟雄裝模作樣講仁義,偏他敢把算計刻進骨頭裡,不遮不掩。程昱胸中滾燙,認定此生只效一人。
兗州之局,他傾盡心血,不容半分閃失。
「仲德,此事唯你我二人知曉。」曹操忽然壓低嗓音,像怕驚擾檐角霜花,「切記,萬不可讓友若聽見。」
荀彧太乾淨了。他投曹操,是認準此人能扶漢室於將傾;而曹操要的,從來不是重修宮闕,而是親手打碎舊鼎,另鑄新爐。
亂世鹿奔,群雄逐之;漢祚既衰,唯力者踞其首。
「黃巾陣中安插著咱們的暗樁,個個箭術精湛、百步穿楊。只要許岱一露面,必教他當場斃命,屍骨無存。至於友若那邊,昱自會守口如瓶。」
程昱唇角微揚,荀彧的品性他早有耳聞——守密是本分,更是底線。這事兒若讓荀彧知曉,麻煩不小;倘若傳揚開去,曹操的清譽便徹底掃地了。
剷除許岱,圖的正是他手裡的兗州。
明眼人一看便知,此舉何其不堪,徒惹天下嗤笑。
「我們踏的是暗夜之路,無人頌揚,亦無旌旗加身。可若能平定四海、止息干戈,縱使雙手染血、心魂蒙塵,曹某也絕不皺眉!這亂世,總得有人來收拾殘局——曹某,敢當此任!」曹操目光灼灼,胸中塊壘盡化鋒芒。
算計許岱又如何?你尸位素餐,坐視兗州黎庶饑寒流離、朝不保夕,那這擔子,我來挑!
陰謀陽謀、詭道正途,不過都是劈開混沌的刀——曹操徹悟了:成事在先,手段在後;只要能終結這漫漫長夜,哪怕背盡罵名、墮入泥沼,他也甘之如飴。世人唾他、謗他、恨他入骨,又何妨?只要山河重歸澄明,縱死,無憾。
「縱使雙手染血、心魂蒙塵,昱亦義無反顧!主公所行之路,昱願執刃開道,赴湯蹈火!」程昱聲音發顫,眼底卻燃著火。這話直抵肺腑——世人不解何妨?踽踽獨行何懼?只要亂世可平,哪怕髒了手、折了脊樑,也在所不惜。所謂權謀,不過是快刀斬亂麻的利刃罷了。
「仲德,攜手並進。」曹操轉身,一把攥住程昱手腕,掌心滾燙,指節繃緊,二人目光相撞,無需多言。
「好!吾輩當勠力同心,誓死不退!」程昱反手扣牢,雙目如釘,彼此眼中映出的,是同一團烈火、同一副鐵骨。
曹操與程昱相視而笑,笑意未達眼底,卻已心照不宣——那是野心在彼此瞳孔里無聲燎原。
他們本就是一路人:為達目的,不避刀鋒,不擇路徑。
曹操抬眼望向城外許岱駐軍的方向,風卷戰旗,沙沙作響,只盼這一局,穩准狠,一擊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