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軍師,前頭快到青州地界了,弟兄們連日趕路,腿都發軟了,歇半個時辰可好?」張濟策馬湊近車駕,聲音里透著沙啞與疲憊。
「不停,直撲城陽!」賈詡掀開車簾,眉峰微蹙,「青州邊界尚在兗州腹地,眼下還不算安穩。」他一路所見,兗州境內竟有黃巾殘部悄然聚攏,行跡詭秘——這絕非尋常流寇作亂,稍有鬆懈,怕是要栽跟頭。
「哦?軍師莫非瞧出什麼端倪?」張濟勒住韁繩,面露不解。照理說,踏入青州門戶,該讓將士整飭甲冑、養足精神再入州境才對。
「兗州暗流翻湧,怕是壓不住了。咱們越早進青州,越穩妥。」賈詡語氣平淡,卻未再多言。點破了,張濟未必信;信了,也未必能用上。話說到這份上,已是盡責。
「嗯……」張濟應了一聲,轉身策馬離去,臉上仍掛著幾分狐疑——坐在車裡晃蕩幾天,就能斷定兗州要出大事?他嘴上不說,心裡卻直搖頭:這也太玄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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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懶得深想,眼下白袍軍乾糧將盡,士卒腳底起泡,早點抵達青州,投奔劉備,好歹有個落腳處,吃口熱飯,睡個囫圇覺。
隊伍繼續北進,賈詡卻在車廂中閉目凝神,指節輕叩案幾。
兗州到底在盤什麼棋?黃巾為何敢在兗州腹地扎堆?
線索太少,推不出頭緒。只盼早些趕到青州,親眼看看局勢——若剛踏進城陽,就聽說劉備已被圍困削權,那他真得提著腦袋另尋出路了。
......
「郡丞!城外有支兵馬正朝城陽疾馳而來,看旗號不似本地駐軍,是否出兵攔截?」一名校尉急步闖入政務廳,甲葉嘩啦作響。
「閉門!誰也不許開!」許楓揉著太陽穴嘆氣,又來了……這活兒不該歸張飛管嗎?
「張將軍他……今兒身子不適,在家靜養。」校尉低頭囁嚅,額角沁汗。
「哼,靜養?怕是宿醉未醒吧。」許楓擺擺手,「算了,帶我去城樓。」
「喏!」校尉如蒙大赦,緊跟其後,悄悄抹了把冷汗:張將軍,真不是我告密,郡丞追問得緊,我哪敢瞞啊……
許楓登上城牆,抬眼望去——只見城下雪浪翻湧,千騎萬甲,白袍獵獵,槍尖映日生寒,軍容肅殺得令人屏息。
他心頭一緊:哪來的這支精銳?
「在下許楓,字逐風!敢問來者主事何人,可否上前一敘?」他運起星力,聲如洪鐘,震得檐角銅鈴微顫。
「速去傳令關將軍、趙將軍,全軍列陣待命,聽我號令!」他側身低喝,聲音壓得極沉。
城陽不容有失,敵友未明之前,刀已出鞘,弓已滿弦。
一身素袍,腰杆筆挺,眼神清亮卻不驕狂——果真是亂世里長出來的天驕,年紀輕輕,已坐鎮一方,運籌有度。
「賈文和?白袍軍?怪道眼熟!」許楓怔了一瞬,再望向那漫山遍野的銀甲白袍,少說兩萬之眾,心頭微震:賈詡果然手段通天,竟能將桀驁難馴的西涼鐵騎,盡數收編為這般齊整威嚴的白袍勁旅,千里來投劉備……
許楓心頭一熱,拔腿就往樓下沖,連披風都來不及繫緊——算無遺策賈文和!
三國里屈指可數的謀主級人物,竟真被自己三封密信、兩度遣使請來了!
更沒想到他身後還跟著數萬白袍鐵騎,馬蹄未歇,旌旗已捲地而來,這驚喜來得又猛又沉,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文和兄!早該飛鴿傳書打個招呼啊——玄德公還在城頭巡防呢,壓根不知貴客臨門!」許楓一把攥住賈詡手腕,熟絡得像老友重逢,腳下生風往城門奔去。
這可是能託付江山的臂膀,不抓緊,怕它長了翅膀飛走。
「信?送它作甚?」賈詡步履沉穩,袍角掠過青石階,「全是輕騎奔襲,驛馬追著我們的影子都喘不上氣。」他神色坦蕩,並無半分矜持——此來青州,本就是奔著劉備來的,何須扭捏作態?
「倒也是……對了,文憂近況如何?」許楓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試探的熱切。他只點了賈詡一人,本想著西涼舊部或可隨行,而李儒與賈詡向來如影隨形——人沒露面,心裡難免懸著一根刺。
「文憂說,天下已無他落腳之處。長安城頭風大,他懶得挪窩了。」賈詡聲音平直,臉上沒起一絲波瀾。生死抉擇,他與李儒從來不是同路人:若換作他,哪怕只剩一口氣,也要撲到青州來喘一喘;天下早已崩成碎片,誰燒過宮闕、誰掘過皇陵、誰挾過天子?亂世里哪還有乾淨人?可李儒早在董卓撕下最後一張臉皮時,心就凍成了冰碴——勸不動,也不必勸。
「唉……可惜了!」許楓重重嘆出一口濁氣,「李文憂啊,滿腹經緯,偏撞上一塊死心眼的石頭。」
長安留人,不過是坐等刀斧加身罷了。
從虎牢關到洛陽宮火,他替董卓布的每一步棋,許楓都反覆推演過——真材實料,可惜命比紙薄。
「不提這個了。」賈詡忽然抬眼,目光如刃刮過許楓年輕的臉,「逐風那支白袍軍,妙得很。若非『白袍』二字鎮得住場子,西涼那些桀驁漢子,我未必能全須全尾帶進青州城。」
「純屬胡思亂想。」許楓擺擺手,忽而壓低嗓音,「文和,進了城,見了玄德公——西涼舊部的事,一個字也別提。往後,他們就叫『白袍』,從前是,今後也是。」
他眼神一凜,意思再明白不過:劉備好歹頂著漢室宗親的名號,你帶著燒過洛陽、逼過天子的舊部直闖府門,是投誠,還是示威?
「逐風放心。」賈詡唇角微揚,眼帘半垂,像只曬太陽的狸貓,「白袍軍的名字,從沒改過,將來也不會。」他懂——不過是在劉備面前,給彼此留一道體面的紗。
「有你這句話,我就踏實了。」許楓朗聲一笑,招手喚來一名校尉,「帶白袍軍弟兄們去北營安頓,熱湯乾糧管夠!」
轉身便引著賈詡往郡守府方向去,袍袖翻飛間,步子格外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