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日,漢水江面上,六十餘艘戰船順流而下。岸上,步騎沿漢水河谷疾行。
劉封站在樓船船頭,手扶船舷,望著前方漸漸開闊的江面。漢水在此江面變寬、洲灘分汊、東北有白河、唐白河匯入,兩岸的田野間已有農人扶犁春耕,遠遠看見大軍經過,紛紛棄犁而走,躲入村落。
「再有半日,便到樊城。」法正從艙中走出來,站在劉封身側。江風吹動他的衣角,他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兩岸的地形,低聲道,「樊城在漢水北岸,鄧塞在樊城以北,唐白河自北向南注入漢水。交匯之處,地勢複雜。」
劉封點頭:「斥候回來了嗎?」
「還沒有。」法正靠在船舷上,迎著江風,喘了口氣,「不過,宛城夏侯儒不會坐視不管。」
「先生覺得他會怎麼做?」
法正沒有立刻回話。他望著江面,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若換作我,不會入樊城死守。守城是死路,我會找一處既靠近樊城、又有險可守的地方,對敵方進行夾擊。」
話音未落,前方江面上一艘快船逆流而上,船頭插著一面紅色三角旗。快船駛近樓船,船頭抵住舷側。一名斥候校尉抓住垂下的繩索,翻身攀上甲板,單膝跪地,喘著粗氣:「將軍!前軍已至樊城外圍,尚未完成合圍。」
劉封抬手:「樊城和宛城方向有斥候回報嗎?」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𝘵𝘸輕鬆讀
「樊城四門緊閉,城頭旌旗密布,守軍已做好固守準備。城外的吊橋全部收起,護城河上的浮橋也被拆了。」
「宛城方向呢?」
斥候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夏侯儒已率宛城一萬援軍,搶占了鄧塞隘口。」
劉封和法正同時回身走向船中央的案幾,案几上放著一張輿圖,法正的手指落在漢水與唐白河的交匯處。
斥候繼續道:「魏軍在鄧塞立寨結營,隘口處設了三道拒馬,弓弩手列於陣後,另有騎兵在營寨兩翼游弋。」
劉封沉默了一陣。他轉身看向法正,法正手指在輿圖上漢水與唐白河的交匯處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北面畫了一道弧線。
「鄧塞。」法正用手指點了點那道弧線,「夏侯儒不簡單。他若率兵入樊城,死守樊城,我們圍城打援,他就被動了。他搶先占住鄧塞,反而把主動權搶了過去。」
「怎麼說?」
法正站起身,拍了拍衣裳,看著奔流不息的江水,道:「鄧塞在樊城以北,營寨東西相連,北面靠山,南面臨水。夏侯儒占住那裡,就與樊城形成了南北對夾之勢。」
劉封皺起眉頭。
「他在等待時機。」法正繼續道,「等我們攻城損耗、軍心疲憊。到時候,樊城守軍從南面殺出,夏侯儒從北面壓上,南北魏軍同時動手,我們就被夾在中間。他這是以靜制動。」
劉封盯著輿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先生,若你是夏侯儒,你現在最怕什麼?」
法正想了想:「最怕我們不打樊城。」
劉封抬起頭。
「我們若不強攻樊城,他南北夾擊的兵力無法對我們形成優勢。」法正說得斬釘截鐵,「他想讓我們急於攻城,想讓我們消耗。我們不能急。圍住樊城,卡住鄧塞,不打。他等我們犯錯,我們就跟他耗。等待東吳的動向。」
劉封點了點頭對身旁中軍司馬道:「傳令,全軍加速前進。」
「領命!」中軍司馬抱拳,轉身離去。
樓船加速前行。兩岸的景物快速後退,田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丘陵和成片的蘆葦盪。午後,船隊抵達樊城近郊。
劉封站在樓船上,樊城輪廓赫然出現在眼前。城頭旌旗飄揚,垛口後隱約有守軍走動的身影。城外的吊橋高高懸著,護城河上浮橋盡斷。
「高翔。」劉封轉身對著高翔道。
「末將在。」
「你領步卒三千,在樊城東紮營,防江淮方向的援軍或樊城內兵馬突圍。」
「領命。」高翔抱拳,轉身便要下船。
「等等。」劉封叫住他。
高翔回頭。
劉封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差事不輕。圍城是虛,重點是汝南、江淮方向的援軍與樊城城中突圍。該方向的道路夾在桐柏山、大洪山之間,不宜大部隊通行。」
高翔挺直脊背:「將軍放心。末將明白,樊城的人只要突圍,末將就把他打回去。也不會讓東面的援軍抵達樊城地界。」
「好。」劉封拍了拍他的肩,「但有一條,不要貪功。他不出,你不要強攻。攻城傷亡大,我們耗不起。」
「末將記住了。」
劉封又看向關平:「大哥,你領三千水師,封鎖漢水江面。從樊城到襄陽,江面上不許有一艘魏船往來。若襄陽方向有援軍渡江,就地截殺。」
關平拱手:「末將明白。」
「大哥,水師這一仗,關鍵在穩。」劉封走到他身側,聲音壓低了,「你控住江面,襄陽就無法支援樊城。但水師不能只顧著攔船,還要防著襄陽的水師來偷襲。」
關平點頭:「末將明白。水師就交由末將。」
「有大哥在江上,我放心。」劉封拍了拍關平的手臂。
關平轉身從樓船甲板上跳到一艘小船,前往水師艦隊。
劉封最後看向法正:「先生,登岸後我令一萬精銳前往鄧塞。剩下兵馬與先生在樊城西駐紮,坐鎮中軍,協調圍城與水師。」
法正點頭,沒有說話。
當天傍晚,劉封兵馬在樊城以西十五里處登岸。
高翔清點完本部三千兵馬後,向劉封辭行。劉封叫住他:「高翔。」
高翔翻身下馬。
劉封走到他面前:「樊城東面你是主將。記住三條:第一,不許攻城;第二,不許讓樊城的人跑出來;第三,若魏軍從東面來援,立刻報我。」
高翔重重點頭:「將軍放心,末將記死了。」
劉封親率剩餘兵馬沿官道東行。行至樊城以西十里處,劉封勒住馬,對身邊的法正道:「先生,可在此處駐紮,我帶領一萬精銳前往鄧塞。」
法正點頭:「鄧塞不宜強攻,擋住夏侯儒南下就行。」
劉封頷首,當即下令:「全軍隨我前進!」
當夜,蜀軍在樊城與鄧塞之間的官道上立營。營寨北面面向鄧塞,南面面向樊城,東西兩翼依託丘陵和漢水,游騎在外圍來回巡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