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成都,州牧府議事廳。
廳中置一大案,案上鋪著益州全輿圖。
劉璋坐在主位,臉色煞白。
堂下文武分列兩側。
趙韙、李嚴、張任、黃權、劉巴、孟達、張松、法正……等數十人濟濟一堂,但無人開口。
案上攤著三份文書。
第一份:白水關六月十七日陷落,守將楊懷、高沛被擒,守軍兩千或死或降。
劉衍大軍已過白水關,沿金牛道南下。
第二份:葭萌關守將劉璝急報,關北已出現劉衍斥候,預計三日內接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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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份:張松出使歸來,帶回劉備的回信。
劉璋先把第三份文書拿起來,又放下。
他看向張松:
「子喬,劉玄德到底是何態度?」
張松起身拱手:
「主公,玄德公說……荊州新定,岳飛大軍壓境,他實在抽不出兵力入蜀。但他願在荊州牽制劉衍南陽駐軍,使劉衍不能全力西顧。」
劉璋沉默片刻:
「他不出兵?」
「是。」
張松低頭:
「玄德公說,若益州能堅守一年,他必在荊州有所動作。若益州守不住……他亦無能為力。」
廳中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劉璋抬手止住,看向趙韙:
「趙將軍,葭萌關能守多久?」
趙韙是劉焉、劉璋時期益州本土勢力的代表人物。
任益州司馬,這是州中最高武職屬官。
劉焉去世後,正是趙韙與治中從事王商等人共同推舉劉璋繼任。
趙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葭萌關的位置:
「葭萌關守將劉璝,兵力五千。劉璝是老將,忠心可嘉,但葭萌關不如劍閣險要……」
「臣已下令劉璝:不求死守,只求消耗。盡力把劉衍大軍拖在關下,儘量保存兵力。」
他手指向南移到劍閣:
「劍閣守將冷苞,原有兵力一萬五千。前幾日吳懿增援五萬,劍閣已有六萬餘。若葭萌關五千守軍能安全撤回,劍閣守軍將達七萬。」
趙韙抬頭看向劉璋:
「七萬對劉衍的六萬。防守方兵力超過進攻方,且有劍閣天險。足以擋住劉衍進攻。」
劉璋的臉色稍緩:
「需要擋多久……」
趙韙補充:
「三個月內,劉衍糧草必不能支。他從洛陽到漢中,再從漢中到劍閣,補給線漫長。只要劍閣不丟,劉衍就只能退兵。」
孟達起身:
「主公,臣贊同趙將軍所言。劍閣之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劉衍的塞北鐵騎在關前毫無用處。他只能用步卒強攻,正中我軍下懷。」
李嚴也起身:「臣在劍閣督糧,已備足三個月糧草。箭矢、滾木、火油皆足。」
劉巴開口:
「主公,除了劍閣,還需防米倉道。劉衍已命趙雲分兵走米倉道攻巴郡,嚴顏將軍那邊……」
劉璋看向趙韙。趙韙搖頭:
「米倉道糧草難運,趙雲三萬人後勤艱難,嚴顏將軍在江州有兵兩萬,加上其他郡兵足夠堅守。」
張任忽然開口:
「主公,還有另一件事。」
「何事?」
「劉衍在打下白水關之後的當夜,讓張遼率軍兩萬進攻廣漢屬國。」
「廣漢屬國?」
劉璋皺了皺眉:
「那裡山高路遠,人口稀少,連賦稅都收不上來。劉衍打那裡做什麼?」
張任分析:
「廣漢屬國北接武都。若劉衍派一支偏師從那裡南下,翻過摩天嶺,可繞到劍閣背後。」
劉璋搖了搖頭:
「張將軍多慮了。陰平以南是七百里無人區,糧草斷絕,更有摩天嶺擋道,大軍無法通過。」
趙韙略作沉吟:
「主公說得對。劉衍不會走陰平道。就算走,在穿過七百里無人區之後還要面對江油城,他們不可能攻的下來。」
……
議事又持續了半個時辰,結束時眾人陸續起身離去。
法正走在最後面,腳步不快不慢,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今年二十歲,身材不高,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微微上挑,顯得有幾分刻薄。
他不久前從扶風來到益州,先在劉璋手下做了新都令,又調到成都做軍議校尉。
職位不高不低,但始終沒有進入核心圈子。
他知道原因。
他是扶風人,不是益州本土士族。
性格又不好,說話刻薄,同僚大多不喜歡他。劉璋也不喜歡他。
他也知道自己的本事。
論軍略,他不比張任差;論政務,他不比黃權差。但他沒有機會。
他走到廊下,正要往大門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孝直。」
法正回頭。
張松站在廊柱旁,手裡提著一個小酒罈,臉上帶著笑:
「走,去我府里喝一杯。」
法正看了他一眼:
「你又有什麼話要說?」
張松走近兩步,壓低聲音:
「白水關一天就丟了。你覺得劍閣能守多久?」
法正目光微動,沒有回答。
張松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
法正沉默一瞬,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走出州牧府大門。
成都的六月,天氣悶熱,街道上行人不多。
張松的府邸在城東,離州牧府不遠,兩人步行過去,一路無話。
進了張松府中,張松屏退左右,把酒罈放在案上,又端出兩碟小菜。
一碟醬肉,一碟醃菜。
法正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一般。」
張松搖頭髮笑:
「你就不能先說點好聽的?」
法正放下酒杯,看著張松:
「你找我來,不是為了喝酒。說吧。」
張松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片刻後低聲開口:
「孝直,你覺得……益州能守住嗎?」
法正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肉,嚼了兩下咽下去,才開口:
「你心裡有數,何必問我。」
張松嘆了口氣:
「我想聽你說。」
法正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案上的酒罈:
「白水關一天失守,說明劉衍進軍的速度比所有人預計的都要快。葭萌關能拖三天就算不錯。劍閣雖然有七萬兵,但……」
他頓了頓:
「但那七萬人里,有多少是能打的?」
「吳懿那五萬增援,大多是各郡臨時征來的郡兵,訓練不足,裝備不齊。冷苞、劉璝是宿將,但劉璝這個人……守成有餘,應變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