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並不會時時刻刻在內心自言自語,所以心聲有時候並不是一句話,或者什麼聲音,更像是對方的心理活動以某種頻率發出能量,而這股頻率能被楊鈺的某個感官神經捕捉到,再轉換為一種她的大腦能夠理解的信號。
有時候是語言,有時候是畫面,有時候只是一種情緒,比如之前楊鈺還控制不好自己的能力時,直接能從方可欣身上感覺到的憤怒與殺氣。
楊鈺讀取許越的心聲,看到的,就是一副畫面。
月亮被好幾個醫護造型的成年人強制帶走的畫面。
月亮在掙扎,在尖叫,從她身上像是發出了某種聲波,身邊的兩個醫護直接被摔出兩米遠,但很快,旁邊另一個人就拿出了一管針劑,扎在月亮的脖子上,月亮很快昏了過去。
畫面一閃而過,代表在楊鈺提起月亮的時候,許越第一時間喚起了這個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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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看見的,還是,他參與的?
楊鈺觀察許越的神色,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在他臉上閃過。
麵包車突然在巷子裡停下了,這條巷子很窄,距離前後的街道都有一段距離,很少有行人通過。楊鈺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又去掏打火機:「不好意思,菸癮犯了。你要嗎?」
許越搖搖頭:「我不抽菸。」
什麼人菸癮能大到幾分鐘的車程都忍不了?許越心中生疑,楊鈺突然說:「其實我小時候也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啊?」許越抬頭,「就在我們加區福利院嗎?」
楊鈺點點頭:「那時候什麼福利院啊,就是一個小破孤兒院。你們方總為啥這麼照顧我,因為我倆當年可是相依為命啊,他都是跟著我混的小弟。」
許越自動忽略了楊鈺的誇大其詞,看向她的神色間頓時多了幾分親近:「這麼說,我真得管您叫姐姐了。」
楊鈺一笑:「別您不您的了。」
又說:「所以昨天一看見月亮,我就感覺看到了我小時候。」
許越只以為她在感慨童年的不易,卻聽楊鈺道:「我們小時候,也有一些『不一樣』的孩子。小孩子一旦有了不該有的力量,就變得奇貨可居。大人們害怕這種價值,又想占有這種價值,孩子有再大的力量也只是孩子,她們需要幫助。」
許越正想說什麼,楊鈺已經把剩下的煙掐滅,抬手一扔,正好扔進垃圾桶。
「走吧。」車子重新啟動。
把許越送回福利院,楊鈺才掉頭回旅館。路上,心中愈發凝重起來。
月亮是個擁有異能的孩子。
楊鈺看到的許越腦海中回憶的畫面,顯然是之前發生的,但今天月亮還在孤兒院裡,是不是可以說明,那些抓走月亮的醫護人員,是孤兒院的人?
如果是這樣,那他們的立場是什麼?許越是月亮是個「不一樣」的孩子,他們僅僅是抓住她防止她傷害其他人,還是有別的企圖?
孤兒院的背後,是方鉑政。根據特管所之前的調查,方鉑政有人體開發這方面的灰產嫌疑,順著這條線查,或許真相很快就能浮出水面,但現在並不是一個讓特管所介入的好時機。
特管所查了方鉑政那麼久,也沒有掌握到實質性證據,說明方鉑政這個人十分謹慎,這次是因為他遠在京州,楊鈺一大早就來了孤兒院,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如果這時再有動作,很容易打草驚蛇。
最重要的是,月亮見過那個粉色的房子。
那個只存在於她的記憶中的粉房子。
楊鈺又感覺自己有些頭疼了,或許是因為剛剛讀取許越心聲用力過猛造成的。她有時候覺得老天爺給她這個異能簡直就是耍她,稍微用一下就跟被人念了緊箍咒似的,真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啊。
楊鈺又想起那天傍晚,站在老小區201的門口。
裡面並沒有活人的心聲波動。
反而是身後,一股熟悉的情緒,隔空釘在她的背後。
想了想,楊鈺兜了一圈,又把車開到老小區。
兩三個老人在樓下坐著,沉默地。
人到暮年,青春、健康、好奇,這些幾乎都沒了,唯獨剩下時間,許多許多不知道怎麼打發的時間。
楊鈺隨手從一個告示欄里扯下來一張GGA4紙,假裝對照著紙上的信息在樓下轉來轉去。
轉到第三圈的時候,楊鈺拿著那張寫著後廚招工的A4紙,到一個老人面前,彎著腰問:「奶奶,一單元201是這兒吧,我看這寫的出租,他家怎麼沒人啊?」
老奶奶「啊?」了一聲,旁邊一個大爺說:「她耳背,你大點聲!」
楊鈺又大聲重複一遍,老奶奶還在那兒反應,大爺性子急,沖老太太耳朵喊道:「201,老白家!」
又說:「沒聽說這老白家出租啊。」
白?看來是方可欣原本的姓。
楊鈺說:「那您認識他們家人不?」
老頭說:「不認識。」楊鈺正想繼續打聽,旁邊又來了個大爺把老頭叫走去打牌了:「趕緊的,就等你了。」
那個老奶奶還坐在那兒喃喃自語呢,楊鈺一看,得,原來是有點老年痴呆,浪費她一番表演。
迂迴戰術不起作用,楊鈺懊惱地把紙團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正琢磨著是不是直接上樓敲門問問,身後突然響起一聲:「你找白丫頭幹嘛?」
楊鈺嚇了一跳,一回頭,一個老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了她身後。
不說有沒有異能,楊鈺本身身手就不錯,耳力也多少有一些,不至於能有人近身還渾然不覺。
這老太太一頭銀髮,隨便地在腦後扎了個髻,手上拎個菜籃子,剛買了一把蒜苗。
看起來普通極了。
老太太也把楊鈺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眼神十分挑剔,雖然沒有點評,但楊鈺感覺老太太已經把自己從頭到尾嫌棄了個遍。
「跟我來。」老太太突然說。
「哦。」楊鈺跟上。
老太太健步如飛,拎著菜籃子,三兩下跨上二樓,掏出鑰匙擰開了202門鎖,楊鈺在門口躊躇,老太太已經拎著菜籃子徑直進了廚房。
楊鈺摸不著頭腦,乾脆也跟著進屋了,老太太又突然從廚房竄出來,大吼一聲:「脫鞋!」
「哦哦哦。」楊鈺連忙把靴子脫了,放在門外鞋架上,換上拖鞋。
楊鈺打量著,這個老房子大約只有七八十平,裝修略舊,但打理得乾爽整潔,沙發上套著紅色格子的沙發套,茶几上放著一個保溫壺,窗台上養了一排綠植,顯然精心照顧,每一盆都生機勃勃。
老太太相當自來熟,見楊鈺進來,就開始指揮她幫忙擇菜。
楊鈺坐在小馬紮上,端著盆開始擇蒜苗,沒幾下老太太又開始大呼小叫:「別摘掉這麼多!把根去了就行了,你這糟不糟蹋東西啊!」
楊鈺在外一向是狗脾氣,哪受得了人衝著她這麼大呼小叫?然而不知道怎的,在這老太太面前,她就像個毛手毛腳的孩子一樣,竟然體會到了一絲家庭生活的平淡溫馨。
傍晚的日光被拉得很長,楊鈺坐在小馬紮上靜靜地擇菜,聽老太太在廚房和客廳之間進進出出的腳步聲,還有掛在入戶門上方的石英鐘咔噠咔噠的走秒聲,平淡的一切竟顯得這麼可貴。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隨後是開門聲,彎腰換鞋時書包落地的聲音和衣料摩擦的聲音。
「我回來了。」一個聲音傳來。
隨後是把書包扔在沙發上,然後穿著拖鞋走向廚房的聲音。
楊鈺把擇完的菜放到案台上,洗了洗手。
那個聲音在廚房外驚異地響了起來。
「怎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