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空手離淵心踏實,水面冒泡莫下竿

  利空發酵的第一天,城南營業部大廳像被人抽乾了氧氣。

  悶熱的空氣里飄著一股子廉價菸草和汗酸混雜的味道,熏得人頭暈腦脹。

  早盤剛開市那會兒,大廳里還站著十幾個臉色漲紅的老股民。

  他們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地討論著跌出來的黃金坑。

  可隨著大盤接二連三往下出溜,那些紅光滿面的臉皮一點點褪成了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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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塑料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刺耳又凌亂,此起彼伏。

  有人煩躁地搓著頭髮,有人盯著大屏幕直嘆氣。

  趙大戶蹲在大廳最不起眼的角落裡,雙手捧著那個泛黃的筆記本。

  他按照林海交代的規矩,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站著追高的人。

  原子筆在紙上划過,留下一行行字跡潦草的記錄。

  九點半,十五個人喊著抄底。

  十點整,只剩下三個人還在嘴硬,說主力是在故意洗盤。

  十一點不到,連那三個嘴硬的人也找藉口溜去門外抽菸了。

  趙大戶看著自己記下的這些數據,心裡發涼得厲害。

  這哪是什麼股市行情,這分明是一台絞肉機。

  中午休盤的時間到了。

  趙大戶躲進洗手間,點開林海的私聊界面,按住語音鍵。

  「林哥,今天這大廳里跟辦喪事一樣。」

  「早上還有十幾個不怕死的往裡沖,現在全萎了。」

  「連那個最愛吹牛的胖子,剛才都扇了自己一巴掌。」

  林海這會兒正坐在青林水庫邊上。

  他靠著那隻做工紮實的碳纖維新釣箱,手裡端著保溫杯。

  點開語音,揚聲器里傳出趙大戶刻意壓低的聲音。

  林海聽著這番細緻的匯報,唇角輕輕往上一提。

  他沒笑那些散戶倒霉,只覺得這份活生生的情緒曲線,比任何花哨的指標都更像水底真正的暗流。

  他把保溫杯擱在旁邊,單手敲擊鍵盤迴了一句。

  「這就對了。」

  「水底下的泥沙被攪起來的時候,魚都憋得翻白肚。」

  「你看著他們怎麼撲騰,就知道這水有多渾。」

  青林水庫的水面平得像一面鏡子。

  林海把一團腥香的餌料掛上魚鉤。

  手腕輕抖,線組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穩的弧線。

  鉛墜帶著魚餌落入七八米外的草邊,盪起一圈細微的漣漪。

  浮漂翻身立穩,露出四目半,安靜得像被人釘在水面上。

  他把手機平放在大腿上,屏幕亮著。

  大盤的分時線還在像一條軟趴趴的死蛇一樣往下出溜。

  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同時擺在眼前。

  一個是喧鬧絕望的修羅場,一個是沉靜如水的野外。

  他偏偏坐在最靜的那頭,用最慢的節奏,看最急的跌法。

  整個人透著股說不出的從容。

  下午一點,A股重新開盤。

  市場裡果然冒出了一波像樣又不像樣的反抽。

  幾隻早盤殺得最狠的票,被幾筆中單硬生生頂了起來。

  紅色的數字在屏幕上閃爍,分時線畫出一個陡峭的上鉤。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原本死寂的氣氛頓時活泛了一點。

  老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發了三個敲鑼打鼓的表情包。

  「兄弟們看見沒,國家隊出手了!」

  「這就是妥妥的深V反轉,抄底機會來了!」

  「我剛把借唄的錢套出來了,今天必須干進去把本撈回來!」

  老王在群里嘶吼著,語音里的背景音嘈雜得像菜市場。

  趙大戶坐在營業部的塑料椅子上。

  看著大屏幕上翻紅的幾隻票,大拇指已經懸停在了下單界面的確認鍵上。

  他帳戶里還有十幾萬的可用資金。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瘋狂蠱惑他,讓他趕緊搶一口肉吃。

  林海坐在水庫邊,盯著那幾根虛浮的反抽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白開,單手按住語音鍵,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水面冒兩串泡,不代表底下有大魚回頭。」

  「也許只是爛泥坑裡泛上來的沼氣。」

  這句話極短,卻像一盆帶冰碴子的冷水,兜頭澆在群里每一個人的腦袋上。

  趙大戶聽見這句語音,懸在屏幕上方的大拇指硬生生縮了回去。

  他渾身打了個冷戰,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那誘人的紅盤上移開。

  照著林海教的法子,他點開那幾隻反抽票的盤口明細。

  這一看,他後背的冷汗直接冒了出來。

  所謂的反抽,幾乎全靠幾筆零星的跟風單在往上推。

  買一買二的位置上薄得像紙,根本沒有大資金進場兜底的影子。

  只要上方稍微掉下來一筆幾百手的拋壓,股價立刻就像踩空了樓梯一樣往回掉。

  那一刻,趙大戶第一次真切體會到。

  在這吃人的市場裡,「忍住不按」原來比按下去要難上一萬倍。

  臨近尾盤,大盤再度走弱。

  下午那點僥倖的反彈,被綿綿不絕的賣單吞得乾乾淨淨。

  分時線跌破了早上的低點,直奔深淵而去。

  群里頓時罵聲四起。

  有人罵消息面坑人,有人罵主力缺德,更多的人在罵自己手賤。

  老王在群里發了一條長長的語音,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

  「我又被套了,這下徹底完了。」

  「我怎麼就管不住這雙手啊!」

  也有人開始懷念林海之前那些不中聽卻保命的話。

  「還是林哥看得准,這哪是反轉,這就是誘多殺人啊。」

  林海看著屏幕上的哀嚎,連一句說教的話都沒回。

  水面上忽然傳來一記極輕的小頓口。

  浮漂往下沉了半目。

  林海眼疾手快,手腕向上一抖。

  魚竿彎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水下傳來一股沉甸甸的力道。

  他慢條斯理地溜著魚,動作乾淨利落。

  沒過多久,一條半斤多重的大板鯽被他穩穩抄進網裡。

  他把魚摘下,扔進魚簍,神情平靜得像他空倉時的心態。

  下午三點,收市的鐘聲敲響。

  大盤收出一根極其難看的光腳大陰線。

  趙大戶把今天的情緒記錄拍成照片,發給了林海。

  末尾還加了一句壓低聲音的語音。

  「林哥,我今天一股沒買。」

  「手心全是汗,但心裡踏實得要命。」

  「看著他們虧錢,我竟然有種撿了錢的錯覺。」

  林海坐在水庫邊收拾著漁具。

  聽完這條語音,他沒有誇得太滿,只回了一句。

  「能空著手從渾水邊上走開,比撈一條小雜魚值錢多了。」

  「把手洗乾淨,明天繼續看戲。」

  這句話發過去,趙大戶在營業部門口站了很久。

  傍晚時分,老舊小區的樓道里飄散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

  林海推開家門,換上拖鞋。

  蘇清正端著一盤紅燒帶魚從廚房走出來。

  她脖子上繫著那條印花真絲圍巾,看著心情不錯。

  瞥見林海進門,她把盤子重重擱在餐桌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今天那破股市又跌成狗了。」

  「隔壁張姐在樓道里哭得嗓子都啞了,說是把孩子的補習費都虧進去了。」

  蘇清解下圍裙,白了林海一眼。

  「你那帳戶里的錢沒少吧?」

  「你要是敢在這時候往裡填坑,我非把你那破魚竿全撅了不可。」

  林海走到洗手池邊洗了洗手,拉開椅子坐下。

  他夾了一塊帶魚放進嘴裡,細細嚼著。

  「今天水太渾,我連竿子都沒伸。」

  「帳戶里的錢穩穩噹噹躺著呢,一分沒少。」

  蘇清翻了個白眼,嘴角卻悄悄往上翹了翹。

  「算你個死鬼還有點良心。」

  「趕緊吃飯,吃完把陽台上的花盆搬一下。」

  夜深了,城市的喧囂漸漸沉寂。

  客廳里只剩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林海坐在茶几前,翻開那個黑皮筆記本。

  他把趙大戶發來的情緒記錄,一筆一划謄寫在紙上。

  鋼筆在紙頁上划過,留下沙沙的聲響。

  寫完最後一筆,他合上筆記本,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起。

  「歸零。」

  他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重新核算帳戶數據。

  今天全天沒有一筆交易,沒有一分錢的進帳,也沒有一分錢的虧損。

  屏幕上跳出一串黑色的數字。

  總資產穩穩停留在四十二萬一千九百八十元。

  資金曲線在水面下安靜蟄伏,冷眼看著那些在渾水裡掙扎的魚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