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空發酵的第一天,城南營業部大廳像被人抽乾了氧氣。
悶熱的空氣里飄著一股子廉價菸草和汗酸混雜的味道,熏得人頭暈腦脹。
早盤剛開市那會兒,大廳里還站著十幾個臉色漲紅的老股民。
他們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地討論著跌出來的黃金坑。
可隨著大盤接二連三往下出溜,那些紅光滿面的臉皮一點點褪成了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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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刺耳又凌亂,此起彼伏。
有人煩躁地搓著頭髮,有人盯著大屏幕直嘆氣。
趙大戶蹲在大廳最不起眼的角落裡,雙手捧著那個泛黃的筆記本。
他按照林海交代的規矩,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站著追高的人。
原子筆在紙上划過,留下一行行字跡潦草的記錄。
九點半,十五個人喊著抄底。
十點整,只剩下三個人還在嘴硬,說主力是在故意洗盤。
十一點不到,連那三個嘴硬的人也找藉口溜去門外抽菸了。
趙大戶看著自己記下的這些數據,心裡發涼得厲害。
這哪是什麼股市行情,這分明是一台絞肉機。
中午休盤的時間到了。
趙大戶躲進洗手間,點開林海的私聊界面,按住語音鍵。
「林哥,今天這大廳里跟辦喪事一樣。」
「早上還有十幾個不怕死的往裡沖,現在全萎了。」
「連那個最愛吹牛的胖子,剛才都扇了自己一巴掌。」
林海這會兒正坐在青林水庫邊上。
他靠著那隻做工紮實的碳纖維新釣箱,手裡端著保溫杯。
點開語音,揚聲器里傳出趙大戶刻意壓低的聲音。
林海聽著這番細緻的匯報,唇角輕輕往上一提。
他沒笑那些散戶倒霉,只覺得這份活生生的情緒曲線,比任何花哨的指標都更像水底真正的暗流。
他把保溫杯擱在旁邊,單手敲擊鍵盤迴了一句。
「這就對了。」
「水底下的泥沙被攪起來的時候,魚都憋得翻白肚。」
「你看著他們怎麼撲騰,就知道這水有多渾。」
青林水庫的水面平得像一面鏡子。
林海把一團腥香的餌料掛上魚鉤。
手腕輕抖,線組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穩的弧線。
鉛墜帶著魚餌落入七八米外的草邊,盪起一圈細微的漣漪。
浮漂翻身立穩,露出四目半,安靜得像被人釘在水面上。
他把手機平放在大腿上,屏幕亮著。
大盤的分時線還在像一條軟趴趴的死蛇一樣往下出溜。
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同時擺在眼前。
一個是喧鬧絕望的修羅場,一個是沉靜如水的野外。
他偏偏坐在最靜的那頭,用最慢的節奏,看最急的跌法。
整個人透著股說不出的從容。
下午一點,A股重新開盤。
市場裡果然冒出了一波像樣又不像樣的反抽。
幾隻早盤殺得最狠的票,被幾筆中單硬生生頂了起來。
紅色的數字在屏幕上閃爍,分時線畫出一個陡峭的上鉤。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原本死寂的氣氛頓時活泛了一點。
老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發了三個敲鑼打鼓的表情包。
「兄弟們看見沒,國家隊出手了!」
「這就是妥妥的深V反轉,抄底機會來了!」
「我剛把借唄的錢套出來了,今天必須干進去把本撈回來!」
老王在群里嘶吼著,語音里的背景音嘈雜得像菜市場。
趙大戶坐在營業部的塑料椅子上。
看著大屏幕上翻紅的幾隻票,大拇指已經懸停在了下單界面的確認鍵上。
他帳戶里還有十幾萬的可用資金。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瘋狂蠱惑他,讓他趕緊搶一口肉吃。
林海坐在水庫邊,盯著那幾根虛浮的反抽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白開,單手按住語音鍵,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水面冒兩串泡,不代表底下有大魚回頭。」
「也許只是爛泥坑裡泛上來的沼氣。」
這句話極短,卻像一盆帶冰碴子的冷水,兜頭澆在群里每一個人的腦袋上。
趙大戶聽見這句語音,懸在屏幕上方的大拇指硬生生縮了回去。
他渾身打了個冷戰,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那誘人的紅盤上移開。
照著林海教的法子,他點開那幾隻反抽票的盤口明細。
這一看,他後背的冷汗直接冒了出來。
所謂的反抽,幾乎全靠幾筆零星的跟風單在往上推。
買一買二的位置上薄得像紙,根本沒有大資金進場兜底的影子。
只要上方稍微掉下來一筆幾百手的拋壓,股價立刻就像踩空了樓梯一樣往回掉。
那一刻,趙大戶第一次真切體會到。
在這吃人的市場裡,「忍住不按」原來比按下去要難上一萬倍。
臨近尾盤,大盤再度走弱。
下午那點僥倖的反彈,被綿綿不絕的賣單吞得乾乾淨淨。
分時線跌破了早上的低點,直奔深淵而去。
群里頓時罵聲四起。
有人罵消息面坑人,有人罵主力缺德,更多的人在罵自己手賤。
老王在群里發了一條長長的語音,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
「我又被套了,這下徹底完了。」
「我怎麼就管不住這雙手啊!」
也有人開始懷念林海之前那些不中聽卻保命的話。
「還是林哥看得准,這哪是反轉,這就是誘多殺人啊。」
林海看著屏幕上的哀嚎,連一句說教的話都沒回。
水面上忽然傳來一記極輕的小頓口。
浮漂往下沉了半目。
林海眼疾手快,手腕向上一抖。
魚竿彎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水下傳來一股沉甸甸的力道。
他慢條斯理地溜著魚,動作乾淨利落。
沒過多久,一條半斤多重的大板鯽被他穩穩抄進網裡。
他把魚摘下,扔進魚簍,神情平靜得像他空倉時的心態。
下午三點,收市的鐘聲敲響。
大盤收出一根極其難看的光腳大陰線。
趙大戶把今天的情緒記錄拍成照片,發給了林海。
末尾還加了一句壓低聲音的語音。
「林哥,我今天一股沒買。」
「手心全是汗,但心裡踏實得要命。」
「看著他們虧錢,我竟然有種撿了錢的錯覺。」
林海坐在水庫邊收拾著漁具。
聽完這條語音,他沒有誇得太滿,只回了一句。
「能空著手從渾水邊上走開,比撈一條小雜魚值錢多了。」
「把手洗乾淨,明天繼續看戲。」
這句話發過去,趙大戶在營業部門口站了很久。
傍晚時分,老舊小區的樓道里飄散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
林海推開家門,換上拖鞋。
蘇清正端著一盤紅燒帶魚從廚房走出來。
她脖子上繫著那條印花真絲圍巾,看著心情不錯。
瞥見林海進門,她把盤子重重擱在餐桌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今天那破股市又跌成狗了。」
「隔壁張姐在樓道里哭得嗓子都啞了,說是把孩子的補習費都虧進去了。」
蘇清解下圍裙,白了林海一眼。
「你那帳戶里的錢沒少吧?」
「你要是敢在這時候往裡填坑,我非把你那破魚竿全撅了不可。」
林海走到洗手池邊洗了洗手,拉開椅子坐下。
他夾了一塊帶魚放進嘴裡,細細嚼著。
「今天水太渾,我連竿子都沒伸。」
「帳戶里的錢穩穩噹噹躺著呢,一分沒少。」
蘇清翻了個白眼,嘴角卻悄悄往上翹了翹。
「算你個死鬼還有點良心。」
「趕緊吃飯,吃完把陽台上的花盆搬一下。」
夜深了,城市的喧囂漸漸沉寂。
客廳里只剩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林海坐在茶几前,翻開那個黑皮筆記本。
他把趙大戶發來的情緒記錄,一筆一划謄寫在紙上。
鋼筆在紙頁上划過,留下沙沙的聲響。
寫完最後一筆,他合上筆記本,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起。
「歸零。」
他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重新核算帳戶數據。
今天全天沒有一筆交易,沒有一分錢的進帳,也沒有一分錢的虧損。
屏幕上跳出一串黑色的數字。
總資產穩穩停留在四十二萬一千九百八十元。
資金曲線在水面下安靜蟄伏,冷眼看著那些在渾水裡掙扎的魚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