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姝把那句話落下,柴房裡頓時安靜下來。
葉青鸞跪在地上,膝蓋沒動,手指卻在袖口裡收緊了。
她抬眼看姜明姝,唇色發白,喉間滾了兩下,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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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姝看著她,神色沒有半分鬆動。
「把她帶去偏院。」
春芽應了一聲,轉身去喚人。
兩名暗衛上前,一左一右扣住葉青鸞的手臂。
葉青鸞肩頭一掙,下一息又停住。
她看向姜明姝,像是想說什麼,嘴唇開了半寸,最後只吐出一句。
「娘娘何必做到這一步。」
姜明姝抬手,指了指柴房角落的油布包。
「你把藥放進陛下枕下時,就該想到這一步。」
葉青鸞的臉色一下變了。
她低頭,呼吸壓得很淺。
那一刻,她的神情終於裂開一道口子。
姜明姝把這點變化收進眼裡,轉身就走。
偏院早已清出一間空屋。
屋裡只留了一張木床,一張長案。
案上擺著熱水、烈酒、白布,還有一卷細紙。
春芽站在門邊,見姜明姝進來,低聲道。
「人到了。」
姜明姝點頭。
「把門守住。誰也不許進。」
她話音落下,屋裡那名從死牢里提來的老刑手也抬了頭。
那人姓周,原本在詔獄裡替人驗刑。
斷骨、剝指、取痕,他都見過。
因著一手拓紋本事,才被姜明姝點出來。
人長得乾瘦,手背上全是舊疤,眼神卻很穩。
葉青鸞被按在床上時,臉上已經沒了血色。
她掙了一下,肩骨頂在床板上,發出一記鈍聲。
「放開。」
沒人理她。
周刑手掀開她後領,指尖在她背上按了一下。
葉青鸞身子一僵,脊背繃得筆直。
姜明姝站在床側,視線落在她肩胛中間那一塊。
「熱酒。」
春芽把酒盞遞過去。
周刑手蘸了酒,先在葉青鸞後背擦了一圈。
皮膚沾上酒氣,葉青鸞指節收緊,呼吸也亂了半拍。
姜明姝盯著那片皮膚。
起初毫無痕跡。
可酒氣一過,皮下顯出一道極淺的紋。
那是多年被壓住的印子,此時才露出來。
周刑手眼皮一抬,低聲道。
「有印。」
葉青鸞猛地回頭。
「你敢。」
姜明姝沒看她,只對周刑手說。
「拓出來。」
周刑手拿起細紙,壓在她背上,又換了炭粉,一層一層往上覆。
手法很慢。
每壓一下,葉青鸞的肩膀就抖一下。
她咬住牙,喉間還是漏出半聲氣音。
那聲音短,硬,刮在木頭上。
春芽站在門口,眉頭皺得很緊。
她不敢多看,視線卻總往那邊飄。
姜明姝抬手,把她往外推了半步。
「去外頭守著。」
春芽張了張嘴,最後只低聲道。
「是。」
門重新合上。
屋裡只剩布料摩擦聲,炭粉落紙聲,還有葉青鸞壓著的喘息。
周刑手把最後一層紙揭起時,紙面已經拓出一片黑紋。
紋路從背心往兩側散開,像狼牙,又像北地軍中用來記營陣的舊標。
「北狄狼印。」
葉青鸞的臉色徹底白了。
她的手指在床沿摳了一下,指腹發顫,卻還是想把後背往下壓,像是要把那道印子重新壓回皮里。
姜明姝把紙接過來,轉向案邊。
「再拓一張。」
周刑手點頭,換了新紙。
葉青鸞這回不再掙。
她盯著屋頂,胸口起伏得厲害,連氣都不肯喘勻。
姜明姝卻不放過她,站在床邊看著她。
「你身上壓的不是藥。」
葉青鸞沒有答。
姜明姝把拓紙攤開,拿鎮紙壓住,喚春芽進來。
「去把太極殿的輿圖、北地軍報、去年西北換防的名單,全取來。」
春芽應聲出去,腳步比平時快。
葉青鸞終於開口,嗓音發緊。
「你查不到的。」
姜明姝轉頭看她。
「你說什麼。」
葉青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先前的慌亂壓下去大半。
「我說,娘娘查到這一層,也查不到後頭。北狄的人不在宮裡,不在內務府,也不在寧妃那一撥人里。」
姜明姝把那張拓紙折起,塞進袖中。
「那就去查後頭。」
周刑手還在收紙。
姜明姝看著葉青鸞肩背那塊還未退下去的紅,語氣很輕。
「把她送回偏院。看住。別讓她死,也別讓她跑。」
葉青鸞抬頭,視線落在姜明姝身上,停了很久。
「你把我拖到這裡,只為這一張紙。」
姜明姝從她面前走過,腳步沒停。
「你身上有紙,嘴裡有話,手上有局。本宮要的,從來不止一張紙。」
葉青鸞指節一抖,沒再開口。
夜更深時,姜明姝已經站在太極殿內寢的案前。
蕭景沒睡,身上只披了件中衣,正用硃筆在軍報上畫線。
見她進來,他抬眼掃了一下,視線先落在她袖口,再落在她手裡那捲紙上。
「拿到了。」
姜明姝把紙攤開。
「拿到了。」
蕭景放下硃筆,走到她身邊。
兩人一同彎下身,案上的燭火壓得低,紙面上的黑紋便更清楚些。
姜明姝用指尖點住一處折線。
「這裡。」
蕭景順著她指的地方看去,眉心慢慢收緊。
「糧道。」
姜明姝點頭。
「北狄的人不只想在宮裡下藥。他們要借人換路,把西北的補給線掐斷。
這個紋是軍陣,左側三圈是補給,右側一橫是換馬點,中間這道缺口,指向一個人。」
蕭景側過臉。
「誰。」
姜明姝把另一張輿圖攤開,在幾處營寨名上點了點,最後落在一行名字上。
「靖國公身邊的副將,周崇。」
蕭景看著那名字,指節在案面敲了一下。
「他跟了姜叔父七年。」
「所以才有機會。」
姜明姝合上輿圖,神色發沉。
「北狄想從他手裡拿邊防圖。葉青鸞背上的狼印,根本不是為了她自己,是為了這條線。
她知道得太多,寧妃那邊想用她,太后把她壓著,最後全撞到我這裡。」
蕭景抬手,按住她翻紙的手背。
「你還真把自己當餌了。」
姜明姝看了他一眼。
「陛下把我推入局裡,總不能只看著我死。」
蕭景沒接這句,視線卻停在她袖口上。
她今日來得急,袖邊沾了炭粉,指腹也黑了。
蕭景見她指腹發黑,抬手去捏她的指尖。
姜明姝一頓,想抽回手,他卻扣得更穩。
「別動。」
他說完,把她指腹上的炭灰抹淨,又拿起一旁的濕帕子,慢慢擦過她掌心。
動作很慢,像在壓住什麼。
姜明姝看他一眼,唇角動了動。
「陛下今晚倒像個伺候人的。」
蕭景抬頭,眼底壓著笑。
「朕若不伺候,姜修儀就要把詔獄搬進太極殿了。」
姜明姝沒忍住,偏開臉笑了一下。
「那也不是不行。」
蕭景低哼一聲,抬手在她額角輕點一下,算作警告。
兩人正說著,殿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福海跌進門檻,臉色發白,連禮都行不穩,直接跪下。
「陛下,西北急報。」
蕭景收回手,臉色沉了下來。
「說。」
福海把摺子舉過頭頂,聲音發抖。
「西北邊關譁變,三處營寨同時起火。靖國公率兵出營,被流矢所中,眼下生死不明。」
姜明姝指尖一緊,袖中的拓紙被她壓出一角褶痕。
蕭景抬眼,看向那道摺子,神色徹底冷了下來。
案上燭火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