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姝到太極殿前時，葉青鸞還跪在石階下方。
她的膝蓋壓著青磚，素白宮裝的裙擺鋪在地上，沾了灰。
雙手交疊擱在腿面上，脊背挺著。
姜明姝從轎中下來，腳踩上石階。
葉青鸞抬頭，看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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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視線相碰。
葉青鸞的喉間滾了一下，頭垂了回去。
太極殿門口站著兩名暗衛和福海。
福海的手絞在袖子裡，看見姜明姝過來，腿彎了彎。
「宸妃娘娘……陛下說不見葉答應……」
「本宮來把人領走。」
姜明姝從台階上走下去，走到葉青鸞面前。
「起來。跟本宮回去。」
葉青鸞的膝蓋從地面上撐起來。
她站直身子，手垂在身側。
「娘娘，奴婢有要事面稟陛下……」
「你的事跟本宮說就行了。」
姜明姝轉身往轎子方向走，「走。」
葉青鸞站在原地，嘴唇張了張。
她的視線從姜明姝的背影往太極殿門口飄了一下。
門合著。
沒人出來。
她收回視線，提步跟了上去。
頤華殿。
正堂。
門從外面被春芽關上。
正堂中間的地面上，擺著四口紅木箱子。
箱蓋掀著，裡面碼放著金條。
金色在燭光下泛著光，一根疊一根，碼得整齊。
葉青鸞站在箱子對面。
她的視線從金條上掠過，落到坐在主位上的姜明姝身上。
姜明姝手肘擱在扶手上，下巴微抬。
「葉答應。你說你有藥引，能治陛下的舊疾。」
葉青鸞的手指在身側併攏。
「是。奴婢自幼跟隨母親研習藥理，有一道古方可以從根子上拔除陛下體內的毒。」
姜明姝看了她兩息。
「藥方留下。」
她抬手，朝地上那四口箱子指了指。
「這些金子夠你後半輩子吃穿不愁。拿了錢，出宮去。本宮會派人送你離京。」
葉青鸞的視線落到箱子裡的金條上。
她的手指動了動。
食指從併攏狀態分開，又合上。
「娘娘，這不是銀錢能換的。奴婢需要親自為陛下施藥，需要接觸陛下……」
「不需要。」
姜明姝從座上站起來，「藥方寫下來，本宮自己找人配。人，你不用見了。」
葉青鸞的肩膀收緊了一寸。
她抬起頭，看著姜明姝走到她面前。
「娘娘，此方只有奴婢能配。藥引在奴婢身上，離了奴婢的血，方子就是廢紙。」
姜明姝停在她面前一步遠。
她盯著葉青鸞的臉。
葉青鸞的眼皮沒有垂下去，兩隻眼直視著她。
瞳仁底部有東西在翻，被控制著沒有浮上表面。
「你一定要見陛下。」
「是。」
「金子不要。」
「奴婢不為錢財。」
姜明姝的嘴唇碾了碾。
她退後一步。
「葉青鸞。本宮再問你一句。」
她的手伸進袖中，從暗兜里取出那半截斷裂的玉簪。
纏枝蓮花紋的簪頭在她指間轉了轉。
「錦書身上搜出來的東西。你的。」
葉青鸞的瞳仁縮了一下。
姜明姝把斷簪往葉青鸞面前一亮。
「錦書是寧妃的人。可她死的時候，身上揣的是你的簪子。你在寧妃倒台前就跟她的人搭上了線。」
葉青鸞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的喉間滾了一下，手指在身側繃起。
「枕頭裡的合歡散，錦書替你放的。你要陛下當夜召你侍寢。藥發了，你和陛下之間有了實質接觸，你才能名正言順地靠近他。」
姜明姝把斷簪收回袖中。
「你根本不是什麼葉正清的女兒。你是誰安排進來的。」
葉青鸞的嘴角動了。
那條平線從唇角往上牽了半分。
顴骨處的肌肉帶動眼角，可眼底的東西沒跟著笑。
她開口。
嗓音從方才的順從里褪出來，換了一種調子。
「娘娘果然聰明。」
她的脊背從彎曲的弧度直起來。
肩膀打開，手從身側抬起來。
食指和中指併攏，那道繭在指節上凸出來。
「既然聰明，就該知道。這宮裡頭，不止一方在盯著那張龍椅上的人。」
姜明姝的手在袖中握成拳。
「你是北狄的人。」
葉青鸞嘴角那半分弧度沒有收。
她往前邁了一步。
姜明姝的腳尖往後移了半寸。
她的手從袖中抽出來，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枚銀針。
葉青鸞的眼珠轉到銀針上，停了一息。
她的手往領口探。
姜明姝沒給她碰到領口的機會。
她抬腿，腳面掃上葉青鸞的膝彎。
葉青鸞的膝蓋往內一折，身子往前栽。
姜明姝右腳跟上，踹在她肩頭。
葉青鸞整個人砸在地面上，肩膀撞著紅木箱子的角。
金條從箱裡顛出兩根，砸在她手背上。
姜明姝踩住她的後背，彎腰，手指卡上她的下頜。
拇指抵在頜骨關節處，食指扣住下巴尖。
往兩側一掰。
咔。
葉青鸞的下頜脫了臼。
嘴從合攏狀態被迫張開，上下齒分離，舌頭從牙列間露出來。
「防她咬毒。」
姜明姝朝門口喊了一聲。
春芽推門衝進來。
身後跟著兩名暗衛。
暗衛撲上去，一左一右按住葉青鸞的雙臂。
姜明姝從她背上收回腳。
她蹲下身，手指捏住葉青鸞的領口，往下扯。
領口裂開。
葉青鸞的頸後露出來。
從後頸往下，脊背上方，覆著一片圖樣。
線條從皮膚里透出來，青色的，像刺入肉中的墨。
圖樣從肩胛延伸到腰部，蔓延了半個後背。
山脈走勢。
河流分布。
關隘標註。
兵營位置。
姜明姝認得這些線條。
她從小在靖國公的書房裡長大。
那面牆上掛的西北布防圖，她看了十幾年。
眼前這片刺青上的每一條線、每一個標註，和那張圖重疊在一起。
姜家軍的布防。
關隘的弱點。
糧道的位置。
全在這個人的背上。
姜明姝的手指從葉青鸞領口邊緣收回來。
她站起身，退後一步。
她的手在袖口裡繃著，指節一根根凸出。
葉青鸞趴在地面上，下頜脫臼，說不出話。
她的眼珠從側面轉過來，瞳仁里的東西翻湧著。
姜明姝看著那片刺青。
姜家軍十萬人的命，刻在一個北狄細作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