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生辰當日,慈壽宮前的紅氈從宮門鋪到正殿。
姜明姝一早就進了慈壽宮,身後跟著春芽和福海。
春芽捧著長壽麵,步子放得很穩,連呼吸都壓著。
太后坐在上首,發間只簪了一支素金釵,膝前擺著一串佛珠。
姜明姝親手把面碗端到她面前。
「姑母,先用面。」
太后接過碗,筷尖挑起細面,手腕卻在半空輕了一下。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𝓉𝓌超順暢 】
姜明姝伸手托住碗底,沒讓麵湯灑出去。
「慢些。」
太后抬眼看她,嘴角動了動。
「你今日倒穩。」
姜明姝在她身旁坐下。
「壽宴要是亂了,侄女怕您拿佛珠敲我。」
太后聽完,輕輕哼了一聲。
「你少惹哀家。」
春芽站在一旁,忍著沒笑,肩膀卻輕輕發顫。
福海把手裡的禮冊翻開,故意咳了一聲。
「太后娘娘,前殿的賀禮已經排到第三列。」
太后掃他一眼。
「你今日若再多嘴,哀家讓你去外頭站半個時辰。」
福海閉上嘴,退到門側。
姜明姝夾起一隻荷包蛋,放進太后碗裡。
「姑母多用些蛋,長命百歲。」
太后筷子停住,眼尾卻鬆了些。
這些年,她和姜明姝在宮裡來回周旋,彼此都留過手,也擋過刀。
今日這一碗麵端上來,許多舊事都沒再擺在面上。
太后慢慢把面吃完,放下筷子時,手背上有一點發顫。
姜明姝看見了,沒有拆穿,只把帕子遞過去。
「姑母,您先歇一會兒。」
太后接過帕子,指腹按了按眼角。
「你父親那封信,哀家一直沒見著。」
姜明姝手指在袖口裡停了一下。
那封信她扣了數月,原本怕其中牽出舊事,也怕太后看後心裡有結。
如今太后先提,她便沒有再藏。
姜明姝從袖中取出那封信,雙手遞過去。
「今日給您。」
太后接過信,信封邊角已經被姜明姝摸得發軟。
她拆開時,殿裡安靜得只剩佛珠碰腕的輕響。
信紙展開,太后先看了開頭幾行,眼神便沉下去。
姜遠山的字一向直,幾句家常里夾著一串舊事,提到姜門,提到邊軍,也提到蕭景登基那年姜家遞過的那一隊糧車。
太后看到末尾時,手指停了很久。
姜遠山在最後寫道。
「阿姐,臣弟這一生未負姜門,也未負陛下。明姝是姜家最後一把刀,也是姜家最軟的一處心。望阿姐待她如親生。」
太后看完,指尖把信紙一點點折好。
她沒有出聲,只把信收進懷裡,按在心口處停了一會兒。
姜明姝坐在旁邊,手掌落在膝上,沒有去催。
太后終於抬眼,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父親把你看得透。」
姜明姝垂著眼。
「他看得透,侄女也沒少讓他操心。」
太后把手伸過來,直接握住她的手。
「你父親說你是刀,哀家看你還是藥。」
姜明姝掌心一緊,又慢慢鬆開,沒有抽手。
太后繼續道。
「苦了自己,全餵給別人。」
這句話落下,春芽眼圈先紅了。
福海也沒敢出聲,站在門邊把袖子壓得更緊。
姜明姝聽完,沒有迴避,只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
「侄女若不撐著,姜家撐不住,陛下也撐得辛苦。」
太后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抬手,在她額角輕輕點了一下。
「你連替他想都想好了。」
姜明姝唇角動了動。
「他畢竟是陛下。」
太后輕輕一笑。
「那你呢。」
姜明姝沉默片刻。
「侄女是姜明姝。」
太后手上力道收緊些。
「好一個姜明姝。」
外頭傳來禮樂聲,宮人把賀禮一列列抬進殿前。
蕭景隨後進來,身上還帶著前殿的朝服氣息。
他走到門口,先向太后行禮。
「兒臣來遲了。」
太后看他一眼,聲音平平。
「你忙你的天下,倒還記得哀家的生辰。」
蕭景沒接這句,只從袖中取出一隻錦匣,放到案邊。
「兒臣備了壽禮。」
太后沒有看,只抬手讓他起身。
「坐吧。」
蕭景坐到姜明姝另一側,目光先落在她手上。
姜明姝回他一眼,沒說話。
太后把錦匣打開,裡面是一串玉珠和一卷邊防圖冊。
玉珠是慈壽宮舊庫里失散多年的那串,邊防圖冊則是西北新調的防線冊。
太后掃過圖冊,目光在蕭景臉上停了停。
「你倒捨得把這冊子送來。」
蕭景開口。
「姑母守了宮裡,朕守外頭。」
太后把錦匣合上。
「你若能把外頭守穩,哀家就少操一半心。」
蕭景道。
「兒臣記著。」
殿內一時靜了些。
姜明姝看著太后收下錦匣,手背輕輕一動,把那封信從懷裡又按穩些。
她知道這封信一出,太后心裡的那道結已經鬆開了一半。
太后看向她。
「你父親這信,哀家收了。」
姜明姝應了一聲。
「姑母若想他了,侄女回頭把舊畫也給您拿來。」
太后眉梢動了動。
「你還藏著什麼。」
姜明姝把手放回膝上。
「還有一箱舊書,幾張軍圖,和他當年給我畫的馬。」
太后聽完,眼底發熱,卻沒讓眼淚掉下來。
「那就都拿來。」
姜明姝點頭。
「好。」
春芽在旁邊聽著,終於把眼淚擦掉。
福海瞧見她那副模樣,故意把聲音壓低。
「姑娘,今日這淚可值錢。」
春芽橫他一眼。
「你少說話,我還能少掉兩滴。」
福海把嘴合上。
壽宴開席後,前殿的命婦和宗室一一入座。
姜明姝陪太后坐在上首,替她試了兩回菜,才讓人把羹盅送到案前。
太后端起杯盞,忽然道。
「景兒,今日你別總板著臉。」
蕭景動作停了一下。
「兒臣沒板臉。」
太后瞥他一眼。
「你那張臉,平日就夠冷,今日還想嚇誰。」
姜明姝在旁邊接了一句。
「姑母放心,陛下今日沒嚇人,只嚇了禮部一回。」
蕭景看向她。
「你又替禮部出頭。」
姜明姝把杯盞放下。
「禮部若有出息,今日也不必靠陛下活。」
福海低著頭,肩膀震了一下。
太后也笑了。
這笑一出,殿裡許多人的神色都鬆了些。
席間有命婦起身獻禮,捧來一幅百壽屏。
姜明姝掃了一眼,發現其中一塊金線接頭有斷痕,便順手讓人換了位置。
她沒拆穿,只讓那屏立到側邊,免得舊線鬆脫,落到太后跟前。
太后看見她那動作,眼裡多了點笑意。
「你這性子,連壽屏都管。」
姜明姝端起茶。
「侄女怕它倒了,砸了您的面。」
太后把茶接過去,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你這面,比屏面金貴。」
姜明姝沒接,只把目光落向殿外。
宮牆外風聲輕了一陣,像在替今日留白。
太后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沒有再說旁的。
等到宴席散時,太后讓眾人退下,只留下姜明姝和蕭景。
殿裡燈火壓低,案上只剩半盞溫茶。
太后把信紙從懷裡取出,又遞迴姜明姝手裡。
「這信,你收好。」
姜明姝接過,指腹碰到紙面時,還是覺得熱。
「姑母不留著?」
太后道。
「哀家留著,心裡也安穩。」
姜明姝將信收入袖中。
太后看著她,忽然輕聲道。
「明姝,往後你若再替誰把信扣下,記得先讓哀家看一眼。」
姜明姝應得很快。
「侄女記住了。」
太后點頭,又看向蕭景。
「景兒,你也記住,姜家護著你,不是叫你拿她們當刀尖去試。」
蕭景站起身,向她行了個禮。
「兒臣記住。」
太后沒再多說,只抬手讓他們退下。
姜明姝走到門邊時,回身看了一眼。
太后坐在燈下,手邊那串佛珠終於穩了下來。
殿外,春芽已候在台階下,眼睛還紅著。
姜明姝經過她身邊時,抬手把她鬢邊亂發理了一下。
「回去給你加兩份糖糕。」
春芽一怔,隨即把眼淚往回壓。
「娘娘,奴婢今日不想吃糖糕。」
姜明姝看她一眼。
「那你想吃什麼。」
春芽咬了下唇,聲音很輕。
「想讓太后娘娘多笑幾回。」
姜明姝腳步頓了頓,隨後抬手在她額角輕輕點了一下。
「那就把眼淚收好,明日再陪她笑。」
蕭景站在她身側,聽見這句話,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
宮門外夜風起時,玄七從暗處遞來一封邊報。
邊報上只寫了幾行字,烏蘭珠已經在京郊驛站外試了三回車駕,明日入宮前,要先過含元殿外的禁衛門。
姜明姝把邊報收入袖中,眼神沉下去又抬起來。
「她的禮,終於要送進宮了。」
蕭景接過邊報,掃完後把紙折起。
「朕明日陪你見她。」
姜明姝點頭,步子沒有停。
「那就讓她先學會給姑母行禮。」
蕭景側目,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
「好。」
春芽跟在後面,悄悄把那枚木牌摸了一下,心口那點熱還沒散。
福海走在最後,嘴裡壓著一句沒敢出口的話。
今日的宮裡,先有了家,再有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