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許成的軍報從西北送進鳳儀殿。
那封信封口壓著靖國公府火漆,拆開時,姜明姝手指停了一下。
春芽抱著證物匣站在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姜明姝先看軍報,字不長,內容卻滿。
北狄退兵百里,邊鎮督軍府已入正軌,朝廷派去的文官與姜家將領磨合無礙,糧道也已通順。
她看完前半段,眼神沒動。
看到後半段,指尖才慢了一拍。
信里夾著一張舊畫。
春芽把畫軸接過去,小心展開,先看見一位男子倚馬而立,衣擺翻起,肩上還坐著個小孩。
那小孩扎著雙髻,雙手抓著男子肩頭,笑得沒半點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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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看了一會兒,眼圈先熱了。
「這該是娘娘小時候。」
姜明姝把畫接過來,手指落在那小孩臉上。
畫紙有些舊了,邊角捲起,墨線卻還清楚。
她站了很久,沒說話。
福海站在門邊,連清嗓子都沒敢。
許成在信里還寫了一句。
國公爺生前曾畫過娘娘幼時的畫像,屬下在舊箱裡尋到,便隨軍報一併送回。
姜明姝把畫慢慢收攏,放回案上。
「掛到書房裡。」
春芽應下。
「奴婢這就去。」
姜明姝按住畫軸。
「先別掛正間,掛進內室,帘子遮上。」
春芽點頭,抱著畫往內室去,嘴裡還念叨了一句。
「要是國公爺知道娘娘把他畫掛起來,怕是要把屋頂笑塌。」
福海聽得一愣,隨後低聲接了一句。
「那國公爺笑得倒比奴才有底氣。」
姜明姝把信紙疊好,抬眼時,蕭景正站在殿門口。
他顯然也是剛到,手裡還拿著太極殿的摺子。
他沒開口,只先看了案上那幅畫一眼。
畫上的姜遠山抬著手,正把孩子往肩頭托。
蕭景站了片刻,才把摺子放下。
「這是他給你留的。」
姜明姝沒有抬頭。
「他沒來得及留別的。」
蕭景走近,站到畫前。
「朕給他再添一筆。」
姜明姝抬眼。
「添什麼。」
蕭景拿起筆架上的硃筆,在許成信尾空白處添了兩行字,遞給福海。
「給宗人府,靖國公配享太廟,再升一等。」
福海雙手接過,指腹都在發緊。
「奴才這就去。」
姜明姝看著他把摺子送走,指尖在案邊停住。
「陛下又加了一等。」
蕭景看向她。
「他配。」
姜明姝沒再接話,只把畫軸又摸了一遍。
簾後傳來春芽搬梯子的聲音,她抱著畫軸進了內室,嘴裡還小聲碎念。
「國公爺這回得占個好位置,別再被誰擠到角落。」
福海站在外間,忽然接了一句。
「姑娘,你這話說得,像給畫挑床位。」
春芽回頭瞪他一眼。
「那也得挑好,免得娘娘一抬眼,看見的還是舊時人,心裡堵。」
姜明姝坐到榻邊,低頭看著許成的軍報。
北狄退兵百里後,烏蘭珠仍在京郊驛站沒動。
使團一到,鴻臚寺就派人盯著,驛館外頭換了三次禁軍。
她把那頁軍報折起,遞給蕭景。
「北狄退了,烏蘭珠卻沒退。」
蕭景接過,翻到末頁。
「她在等宮裡的口子開。」
姜明姝手指點在軍報上。
「她想借邊市換朝見,借朝見換姜家的話。」
蕭景把軍報合上。
「那就讓她說不出話。」
姜明姝側過臉。
「你準備怎麼壓。」
蕭景沒有答,只把許成寄來的畫看了一遍。
「先讓宗人寺把靖國公的牌位挪到前列,明日早朝再宣北邊軍報,叫朝臣先吃一回穩心丸。」
姜明姝抬手碰了碰畫軸邊。
「你倒會替姜家撐場面。」
蕭景看著她。
「朕欠得多,先還一點。」
姜明姝沒應,只把畫軸的帘子掀開一點。
畫像掛在內室牆上,姜遠山抬著她的肩頭,眼裡全是笑。
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把帘子放下。
「就遮著。」
蕭景站在她身側,沒有去碰帘子。
「你怕被人看見。」
姜明姝把手收回袖內。
「我怕自己看久了,晚上睡不著。」
蕭景沒再問,只把那頁軍報放回案上。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玄七跪在門外,聲音壓得很平。
「陛下,娘娘,京郊驛站來報,烏蘭珠已經開始試席位,還打聽中宮今日會不會出宮。」
姜明姝抬眼,指尖在案上敲了一下。
「她坐不住了。」
蕭景轉身,取過外袍披上。
「那就讓她繼續坐。」
姜明姝起身,把畫前的帘子又拉緊了些。
「告訴鴻臚寺,三日後含元殿照禮開席,若烏蘭珠想看中宮,就先學會抬頭看規矩。」
玄七應聲退下。
春芽從內室出來,手裡還抱著空畫匣,鼻尖有點紅。
「娘娘,國公爺的畫掛好了。」
姜明姝嗯了一聲。
春芽遲疑一下,還是開了口。
「娘娘若想他,奴婢晚上把帘子再掀開一點。」
姜明姝停了停,伸手把她發邊一縷散發撥到耳後。
「先別掀。」
春芽點頭,轉身去收案上的紙。
福海站在門邊,看見姜明姝手邊那頁軍報,又看見她袖內露出一點青玉的繩結,心裡忽然一跳。
他沒敢說話,只把茶盞往前挪了挪。
蕭景走到姜明姝身側,抬手替她把袖口壓平。
「等烏蘭珠進宮,你別離我太遠。」
姜明姝側過臉。
「陛下怕我吃虧?」
蕭景看著她。
「朕怕她看你看得太久。」
姜明姝唇角動了動。
「那你就站近些。」
蕭景沒再說,只把手落到她肩後,輕輕一帶。
門外的更鼓聲傳進來時,宮道上又送進一封帖子。
這回是鴻臚寺轉來的驛館回文。
烏蘭珠要在三日後的含元殿上,親自獻一副北狄舊輿圖。
姜明姝展開回文,看見「舊輿圖」三個字時,手指停住。
那張圖若真到了殿上,北狄要試的就不止姜家。
她把回文折起,放進匣中。
「她開始出手了。」
蕭景接過回文,眼底沉了沉。
「那就看她這張圖,能不能走出含元殿。」
姜明姝把匣蓋合上,聲音很穩。
「能不能走出去,要看她帶來的到底是圖,還是刀。」
夜色落進鳳儀殿時,春芽把畫前的帘子又放低了一寸。
姜明姝坐在案邊,指尖壓著北狄回文。
窗外宮燈一盞盞亮起來,京郊驛站那邊,也該有人開始磨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