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鳳儀殿的門閂落下,春芽把最後一盞燈挪到內殿外側。
她抱著藥箱退出去時,順手把帳冊放到案邊。
「娘娘,熱水放好了,若陛下再壓您手臂,奴婢明日給他記一筆。」
姜明姝坐在榻上,抬手翻著烏蘭珠的禮目。
「你記,別讓福海看見。」
門外傳來一聲輕咳,福海隔著門板應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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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聽見了,也當沒聽見。」
春芽立刻把門帶上。
姜明姝把禮目放到枕邊,蕭景才從屏風後走出來。
他換了寢衣,袖口仍卷到小臂,手背上還有批摺子時壓出的墨痕。
他坐到榻邊,沒有碰書冊,先抬手按了按肩頸。
姜明姝把枕頭往裡推了推。
「白日還說替我遞刀,夜裡先給自己遞了累。」
蕭景看她一眼,伸手把她手邊那隻燭台往外挪半寸。
「你也少看幾頁,烏蘭珠不會連夜進宮。」
姜明姝把禮目翻到末頁。
「她現在不進宮,不代表她不找門路。」
蕭景坐得很直,手卻順勢搭在她身後的被褥上。
「她若找門路,就先讓她走鴻臚寺。」
姜明姝沒接話,只把禮目合上。
外頭更鼓敲過兩遍,殿裡安靜下來。
蕭景躺下時,先伸手把她身邊的被角壓住。
姜明姝原想起身去吹燈,手腕剛動,就被他橫臂壓住。
他的手臂壓在她腰側,手心正好扣住她一截小臂。
姜明姝抽了一下,沒抽開。
「你還來。」
蕭景閉著眼,呼吸落得平。
「別動。」
姜明姝側過臉,看見他眉心沒了白日裡的線。
她停了一會兒,索性不動了。
蕭景睡得很快。
過了半晌,他在夢裡翻了個身,手臂收緊,嘴裡低低吐出幾句含混的話。
姜明姝原本以為是摺子上的字,直到他又重複了一遍。
「阿姝……別跑。」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又叫了一次。
「阿姝,回家。」
姜明姝躺在他懷裡,眼睛睜著,半點睡意也沒了。
她從沒聽他這樣說過話。
他白日裡總是把話壓得平,落字也穩,像每一句都先過一遍腦子。
可夢裡沒有那些殼。
她慢慢抬手,按住他後背。
蕭景的手臂在睡夢裡收得更緊,掌心覆上她肩頭。
姜明姝低下頭,臉貼著他肩窩,沒讓他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
她記得上次有人這麼叫她,還是靖國公府的後院。
她發燒躺在軟榻上,姜遠山抱著她進門,順口喊了句「阿姝」。
那時候她還小,聽見這兩個字就會伸手去抓他的袖子。
如今這兩個字從蕭景夢裡出來,她卻沒再鬆開手。
天快亮時,蕭景醒了。
他先感覺到肩側有一團熱,隨後才看見姜明姝埋在自己肩上,眼角還濕著。
他撐起身,動作放得很輕。
「怎麼了。」
姜明姝把臉偏開,抬手按住自己手腕。
「被你壓了一夜,手麻了。」
蕭景盯著她看了半晌,伸手替她揉開腕骨處的僵勁。
「你昨夜哭了?」
姜明姝把眼尾擦了一下。
「沒哭。」
蕭景沒拆穿她,只把她手臂抬高又放下。
「那就當我夢裡吵到你了。」
姜明姝拿過床邊的帕子擦臉,聲音恢復得很快。
「你夢裡說什麼了。」
蕭景動作停了一下。
「沒什麼。」
姜明姝把帕子扔回銅盆邊。
「你若再裝,我就去問春芽。」
蕭景低頭看了她一眼,忽然抬手把她發邊散開的髮絲攏到耳後。
「阿姝。」
姜明姝眼睫動了動。
「聽見了。」
蕭景看著她,唇邊那點弧度沒展開就收了回去。
「以後也這麼叫你。」
姜明姝沒有應,只把被角往自己身上拉了拉。
門外傳來春芽的腳步聲,她端著熱水進來,剛進門就停住。
她先看了看姜明姝的眼角,又看了看蕭景的手。
「娘娘,奴婢什麼都沒問。」
福海的聲音在廊下接了一句。
「姑娘,你沒問,奴才也不敢聽。」
春芽把熱水擺下,轉身時嘴角往上一提。
「那就都別聽,省得誰都睡不著。」
姜明姝洗過臉,換了外袍,剛坐回妝檯前,鴻臚寺又送來一封急帖。
帖上寫著烏蘭珠已到京郊驛站,隨行箱籠三十六,女使六人,護衛十二。
姜明姝看完,把帖子放到蕭景手邊。
「她到了。」
蕭景拆開,目光掃過那串數字。
「人不少。」
姜明姝把玉墜從衣內取出來,放到掌心。
「她想借人多壓席面。」
蕭景把帖子丟回案上。
「那就讓她先在驛站里學規矩。」
姜明姝抬眼看他。
「你昨夜還說不讓她跑門路。」
蕭景走到案邊,替她把帖子壓平。
「我現在改主意了。」
姜明姝把玉墜繫緊,抬手系上衣帶。
「你改得倒快。」
蕭景站在她身側,低聲道。
「因為你醒了。」
春芽抱著梳子站在後頭,手指一下沒拿穩,梳齒撞在木框上。
她趕緊低頭。
「奴婢什麼都沒碰。」
福海在外頭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
「姑娘,你這手比嘴快。」
姜明姝沒回頭,只拿起禮目遞給蕭景。
「去含元殿前,我先見太后。」
蕭景接過禮目。
「我陪你。」
姜明姝把玉墜壓進衣內,站起身時,袖口輕輕擦過他手背。
「那就走。」
慈壽宮的門開著,太后正坐在窗邊挑佛珠。
她看見姜明姝進來,先把佛珠放下,再抬手叫人搬椅子。
「昨夜睡得可好。」
姜明姝行過禮,直起身時,順手把烏蘭珠的帖子遞過去。
「侄女睡得還行,太后先看這個。」
太后接過帖子,看完後把帖子放到案邊。
「她倒急。」
姜明姝站在案前。
「她想來中宮探路。」
太后抬眼看她。
「那你就讓她先給哀家行禮。」
姜明姝點頭。
「侄女正有此意。」
太后把茶盞往前推了推。
「她若敢拿北狄禮壓你,你就拿大景禮壓回去。」
姜明姝接過茶盞,指腹碰到盞沿。
「侄女知道。」
太后看著她腰側那點輕微起伏,眼裡多了點笑。
「那枚玉還繫著?」
姜明姝沒遮。
「繫著。」
太后點頭。
「繫著好,省得他又伸手來搶。」
蕭景站在門側,聽見這句,手指在袖中收了收,卻沒接話。
太后掃了他一眼。
「景兒,北狄那位姑娘若進宮,你別把臉擺得太冷,她會更想試。」
蕭景應得平。
「兒臣知道。」
太后收回目光,又把一枚小金牌放到姜明姝手邊。
「這是慈壽宮舊線的令牌,你拿著,宮裡哪處出事,先走這條線。」
姜明姝把令牌收進袖中。
「謝姑母。」
太后伸手替她理了理袖口。
「去吧,別讓她在你面前耍花樣。」
姜明姝轉身出門時,蕭景已經跟上。
春芽和福海在後面壓著步子,一路都沒敢多嘴。
只等走出慈壽宮門,春芽才小聲嘀咕了一句。
「娘娘昨夜沒睡好,陛下今日也沒睡好,偏偏還都能去見人。」
福海把拂塵往懷裡一收。
「主子們會醒著走路,咱們就得跟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