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他的夢話

  入夜後,鳳儀殿的門閂落下,春芽把最後一盞燈挪到內殿外側。

  她抱著藥箱退出去時,順手把帳冊放到案邊。

  「娘娘,熱水放好了,若陛下再壓您手臂,奴婢明日給他記一筆。」

  姜明姝坐在榻上,抬手翻著烏蘭珠的禮目。

  「你記,別讓福海看見。」

  門外傳來一聲輕咳,福海隔著門板應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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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才聽見了,也當沒聽見。」

  春芽立刻把門帶上。

  姜明姝把禮目放到枕邊,蕭景才從屏風後走出來。

  他換了寢衣,袖口仍卷到小臂,手背上還有批摺子時壓出的墨痕。

  他坐到榻邊,沒有碰書冊,先抬手按了按肩頸。

  姜明姝把枕頭往裡推了推。

  「白日還說替我遞刀,夜裡先給自己遞了累。」

  蕭景看她一眼,伸手把她手邊那隻燭台往外挪半寸。

  「你也少看幾頁,烏蘭珠不會連夜進宮。」

  姜明姝把禮目翻到末頁。

  「她現在不進宮,不代表她不找門路。」

  蕭景坐得很直,手卻順勢搭在她身後的被褥上。

  「她若找門路,就先讓她走鴻臚寺。」

  姜明姝沒接話,只把禮目合上。

  外頭更鼓敲過兩遍,殿裡安靜下來。

  蕭景躺下時,先伸手把她身邊的被角壓住。

  姜明姝原想起身去吹燈,手腕剛動,就被他橫臂壓住。

  他的手臂壓在她腰側,手心正好扣住她一截小臂。

  姜明姝抽了一下,沒抽開。

  「你還來。」

  蕭景閉著眼,呼吸落得平。

  「別動。」

  姜明姝側過臉,看見他眉心沒了白日裡的線。

  她停了一會兒,索性不動了。

  蕭景睡得很快。

  過了半晌,他在夢裡翻了個身,手臂收緊,嘴裡低低吐出幾句含混的話。

  姜明姝原本以為是摺子上的字,直到他又重複了一遍。

  「阿姝……別跑。」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又叫了一次。

  「阿姝,回家。」

  姜明姝躺在他懷裡,眼睛睜著,半點睡意也沒了。

  她從沒聽他這樣說過話。

  他白日裡總是把話壓得平,落字也穩,像每一句都先過一遍腦子。

  可夢裡沒有那些殼。

  她慢慢抬手,按住他後背。

  蕭景的手臂在睡夢裡收得更緊,掌心覆上她肩頭。

  姜明姝低下頭,臉貼著他肩窩,沒讓他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

  她記得上次有人這麼叫她,還是靖國公府的後院。

  她發燒躺在軟榻上,姜遠山抱著她進門,順口喊了句「阿姝」。

  那時候她還小,聽見這兩個字就會伸手去抓他的袖子。

  如今這兩個字從蕭景夢裡出來,她卻沒再鬆開手。

  天快亮時,蕭景醒了。

  他先感覺到肩側有一團熱,隨後才看見姜明姝埋在自己肩上,眼角還濕著。

  他撐起身,動作放得很輕。

  「怎麼了。」

  姜明姝把臉偏開,抬手按住自己手腕。

  「被你壓了一夜,手麻了。」

  蕭景盯著她看了半晌,伸手替她揉開腕骨處的僵勁。

  「你昨夜哭了?」

  姜明姝把眼尾擦了一下。

  「沒哭。」

  蕭景沒拆穿她,只把她手臂抬高又放下。

  「那就當我夢裡吵到你了。」

  姜明姝拿過床邊的帕子擦臉,聲音恢復得很快。

  「你夢裡說什麼了。」

  蕭景動作停了一下。

  「沒什麼。」

  姜明姝把帕子扔回銅盆邊。

  「你若再裝,我就去問春芽。」

  蕭景低頭看了她一眼,忽然抬手把她發邊散開的髮絲攏到耳後。

  「阿姝。」

  姜明姝眼睫動了動。

  「聽見了。」

  蕭景看著她,唇邊那點弧度沒展開就收了回去。

  「以後也這麼叫你。」

  姜明姝沒有應,只把被角往自己身上拉了拉。

  門外傳來春芽的腳步聲,她端著熱水進來,剛進門就停住。

  她先看了看姜明姝的眼角,又看了看蕭景的手。

  「娘娘,奴婢什麼都沒問。」

  福海的聲音在廊下接了一句。

  「姑娘,你沒問,奴才也不敢聽。」

  春芽把熱水擺下,轉身時嘴角往上一提。

  「那就都別聽,省得誰都睡不著。」

  姜明姝洗過臉,換了外袍,剛坐回妝檯前,鴻臚寺又送來一封急帖。

  帖上寫著烏蘭珠已到京郊驛站,隨行箱籠三十六,女使六人,護衛十二。

  姜明姝看完,把帖子放到蕭景手邊。

  「她到了。」

  蕭景拆開,目光掃過那串數字。

  「人不少。」

  姜明姝把玉墜從衣內取出來,放到掌心。

  「她想借人多壓席面。」

  蕭景把帖子丟回案上。

  「那就讓她先在驛站里學規矩。」

  姜明姝抬眼看他。

  「你昨夜還說不讓她跑門路。」

  蕭景走到案邊,替她把帖子壓平。

  「我現在改主意了。」

  姜明姝把玉墜繫緊,抬手系上衣帶。

  「你改得倒快。」

  蕭景站在她身側,低聲道。

  「因為你醒了。」

  春芽抱著梳子站在後頭,手指一下沒拿穩,梳齒撞在木框上。

  她趕緊低頭。

  「奴婢什麼都沒碰。」

  福海在外頭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

  「姑娘,你這手比嘴快。」

  姜明姝沒回頭,只拿起禮目遞給蕭景。

  「去含元殿前,我先見太后。」

  蕭景接過禮目。

  「我陪你。」

  姜明姝把玉墜壓進衣內,站起身時,袖口輕輕擦過他手背。

  「那就走。」

  慈壽宮的門開著,太后正坐在窗邊挑佛珠。

  她看見姜明姝進來,先把佛珠放下,再抬手叫人搬椅子。

  「昨夜睡得可好。」

  姜明姝行過禮,直起身時,順手把烏蘭珠的帖子遞過去。

  「侄女睡得還行,太后先看這個。」

  太后接過帖子,看完後把帖子放到案邊。

  「她倒急。」

  姜明姝站在案前。

  「她想來中宮探路。」

  太后抬眼看她。

  「那你就讓她先給哀家行禮。」

  姜明姝點頭。

  「侄女正有此意。」

  太后把茶盞往前推了推。

  「她若敢拿北狄禮壓你,你就拿大景禮壓回去。」

  姜明姝接過茶盞,指腹碰到盞沿。

  「侄女知道。」

  太后看著她腰側那點輕微起伏,眼裡多了點笑。

  「那枚玉還繫著?」

  姜明姝沒遮。

  「繫著。」

  太后點頭。

  「繫著好,省得他又伸手來搶。」

  蕭景站在門側,聽見這句,手指在袖中收了收,卻沒接話。

  太后掃了他一眼。

  「景兒,北狄那位姑娘若進宮,你別把臉擺得太冷,她會更想試。」

  蕭景應得平。

  「兒臣知道。」

  太后收回目光,又把一枚小金牌放到姜明姝手邊。

  「這是慈壽宮舊線的令牌,你拿著,宮裡哪處出事,先走這條線。」

  姜明姝把令牌收進袖中。

  「謝姑母。」

  太后伸手替她理了理袖口。

  「去吧,別讓她在你面前耍花樣。」

  姜明姝轉身出門時,蕭景已經跟上。

  春芽和福海在後面壓著步子,一路都沒敢多嘴。

  只等走出慈壽宮門,春芽才小聲嘀咕了一句。

  「娘娘昨夜沒睡好,陛下今日也沒睡好,偏偏還都能去見人。」

  福海把拂塵往懷裡一收。

  「主子們會醒著走路,咱們就得跟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