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西域籌碼

  太常寺第一聲鐘響傳進宮牆時,姜明姝已經把空匣交給春芽。

  春芽把匣子抱進懷裡,又把藥箱帶子繞到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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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明姝走出偏殿,廊下宮人跪了一地,奉香儀仗停在殿門外。

  太后坐在鳳輿里,木杖橫在膝上,張嬤嬤替她理好袖口。

  姜明姝上前行禮。

  太后看見她身後只跟著春芽,手指點了點車沿。

  「姜武呢?」

  姜明姝把袖口壓住。

  「去辦父親交代的事。」

  太后看了她片刻,沒有追問,只把佛珠繞回腕上。

  「哀家陪你去宗廟,你卻先繞去使團羈押處。」

  姜明姝扶住鳳輿邊緣。

  「顧太師若有兩條路,西域那條不能空著。」

  太后手指停住。

  「赫連朔會咬你。」

  姜明姝把空匣遞給春芽,又接過黑龍司半令。

  「他妹妹在大景,他咬之前要先看牙還在不在。」

  張嬤嬤咳了一聲,春芽把頭壓下去,肩膀抖了兩下。

  太后用木杖敲了敲車板。

  「去吧,哀家在宗廟前等你。」

  姜明姝退後半步行禮,帶著春芽轉向宮門。

  黑龍司副統領已經備好馬車,車簾外壓著太醫院的藥牌,用來遮人耳目。

  春芽上車時把藥箱磕在車門上,藥瓶滾出一隻。

  姜明姝伸手接住,放回箱中。

  「今日別碎瓶子,碎人就夠忙了。」

  春芽抱緊藥箱。

  「奴婢記住,先碎顧太師的路。」

  馬車從側門出宮,沿著內城道往禮部別院去。

  別院外有御林軍守門,西域使臣與隨從被分開看押,馬車與貨箱也貼了封條。

  赫連朔站在院中,手腕沒有上鎖,身邊卻圍著四名黑龍司。

  寧月坐在廊下,頸側纏著布,手上鏈子拖到腳邊。

  她看見姜明姝進門,手指抓住膝上的衣料。

  姜明姝沒有看寧月,徑直走向赫連朔。

  赫連朔把手放在胸前,按西域禮彎身。

  「宸妃娘娘。」

  姜明姝停在他面前。

  「王子昨夜睡得如何?」

  赫連朔看向院門外的御林軍。

  「刀聲陪著,不敢睡。」

  姜明姝從春芽手中取過骨牌,拋到他懷裡。

  赫連朔接住,指腹碰到牌背的十二城路線,臉色變了。

  姜明姝看著他的手。

  「王子的商隊走哪條路,北狄的細作就埋在哪條路上,是巧合,還是有人在王庭替北狄畫路?」

  赫連朔把骨牌翻過來,狼紋貼在掌心。

  「這牌不是王庭的東西。」

  「路線是。」

  赫連朔喉間動了一下。

  姜明姝抬手,黑龍司把一捲圖紙掛到院中木架上。

  圖上畫著西域使團入京路線,又用紅線標出北狄細作藏身的驛點、商鋪、馬隊。

  兩條線幾乎貼在一處。

  寧月扶著柱子站起,鏈子碰到石階。

  「兄長,十二城的路冊只給過王庭內庫。」

  赫連朔回身看她。

  寧月的手按住頸側布帶,嘴唇發白。

  「內庫掌冊的是阿術。」

  赫連朔手指收緊,骨牌邊緣壓進掌中。

  春芽看見他手背起筋,往姜明姝身前挪了半步。

  姜明姝沒攔,只把目光落回赫連朔臉上。

  「阿術是誰?」

  赫連朔閉了閉眼。

  「王庭內侍,管通行牌,也管商隊路冊。」

  姜明姝走到圖前,用骨哨半段點住其中一處紅圈。

  「周崇拿著你們王庭通行牌入京,蒙面侍女身上帶著北狄狼牌,路線又從你們內庫流出。」

  赫連朔的下頜繃住。

  姜明姝把骨哨收回袖中。

  「王子現在還想說,西域只是被牽連?」

  赫連朔看向她。

  「王庭需要糧道,不會替北狄鋪路。」

  「可有人替北狄賣了王庭。」

  這句話落下,院裡幾個西域使臣互相看了一眼,又馬上垂下臉。

  姜明姝轉身,黑龍司端來一隻托盤。

  托盤上放著侍女的毒囊、骨牌、通行牌、周崇身上的殘刀柄。

  「這些送到刑部,西域使團全員通敵論處。」

  赫連朔手掌扣住骨牌。

  寧月一步上前,又被鎖鏈絆住。

  「此事與王庭無關,阿術若真背叛,我父王會處置。」

  姜明姝看向她。

  「公主給烏雲下藥,禮部也會處置。」

  寧月眼尾壓住,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頂回去。

  赫連朔把骨牌放回托盤。

  「娘娘要什麼?」

  姜明姝走到石階上,春芽把一封紙遞到她手中。

  「王庭中的北狄內應名單。」

  赫連朔沒有接紙。

  「王庭不會把內庫名冊交給大景。」

  姜明姝把紙放在桌上,指尖壓住邊角。

  「那大景扣下寧月公主,封關市,斷商約,十二城稅契轉入戶部清查,北狄細作案併入刑部。」

  赫連朔的眼神落到寧月身上。

  寧月扶著柱子,肩頭微微發顫,卻把鏈子提起,沒讓它再響。

  赫連朔走到桌前。

  「娘娘拿我妹妹逼我。」

  姜明姝看著他取紙的手。

  「王子拿商路逼大景時,可問過被北狄箭射死的邊軍?」

  赫連朔手停住。

  姜明姝繼續開口。

  「西域要糧道,大景要邊關安寧,姜家要查出殺父真兇。」

  她把紙往前推了一寸。

  「交名單,大景歸還寧月,重開關市談判。」

  赫連朔看著紙上的條款。

  「若王庭查不到內應?」

  姜明姝把骨牌拿起,按到圖上。

  「查不到,便按查到了卻不肯交算。」

  幾個使臣臉色變了,有人忍不住上前。

  「王子,此約不能接。」

  姜明姝看向那人。

  黑龍司拔刀半寸。

  那使臣腳步停在原地,喉嚨吞了吞,又退回去。

  赫連朔拿起紙,半晌後按下自己的印戒。

  「我會寫信回王庭。」

  春芽上前收紙。

  赫連朔卻沒有鬆手。

  姜明姝看他。

  「王子還有籌碼?」

  赫連朔看向她的腹部,目光只停一息便移開。

  「有。」

  寧月猛地抬臉。

  「兄長。」

  赫連朔沒有看她。

  「西域聽聞,宸妃娘娘有皇嗣。」

  院內一下安靜。

  春芽抱著紙的手收緊,黑龍司副統領按住刀柄。

  姜明姝沒有退,也沒有遮腹,只看著赫連朔。

  「王子想說什麼?」

  赫連朔把按了印的紙交給春芽。

  「王庭若交名單,也要確認大景會守談判。」

  「皇嗣與商約何干?」

  「若娘娘有孕,寧月入宮無望,王庭可換和親人選,也可改談糧道。」

  赫連朔向前半步,黑龍司的刀又出鞘半寸。

  他停住腳。

  「若傳聞是假,大景以假孕壓王庭,西域便要重議扣押使團之事。」

  姜明姝眼尾動了一下。

  寧月抓住鏈子。

  「兄長,別說了。」

  赫連朔的聲音壓下。

  「有人傳信給王庭,說娘娘假借皇嗣,壓下西域,壓下宗室,也壓下後宮。」

  姜明姝看著他。

  「誰傳的?」

  赫連朔沒有答。

  姜明姝從春芽手中拿回紙,指尖點了點印戒。

  「王子剛按下印,便替別人試探本宮。」

  赫連朔嘴角繃住。

  「我只為王庭。」

  姜明姝走下石階,停在他面前三步。

  「你若真為王庭,便該先想想內庫為什麼漏路冊,而不是盯著本宮的肚子。」

  赫連朔眼底閃過一抹狼狽。

  姜明姝把紙遞迴春芽。

  「驗皇嗣可以。」

  春芽猛地看向她。

  寧月也愣住。

  赫連朔抬眼。

  姜明姝抬手示意黑龍司收刀。

  「等王庭名單送入禮部,寧月下藥案交代清楚,本宮讓太醫院當著西域使臣驗脈。」

  赫連朔盯著她。

  「娘娘不怕?」

  姜明姝笑了一下,眼底卻沒有半點鬆動。

  「本宮怕什麼,怕王子把手伸進宮規里?」

  赫連朔沉默。

  姜明姝轉身往外走。

  寧月忽然開口。

  「姜明姝。」

  黑龍司看過去。

  寧月把鏈子提起,掌心被鐵環勒出紅痕。

  「阿術若真是內應,我會寫信給父王。」

  姜明姝停步。

  寧月看著她,喉間動了幾下。

  「我給馬下藥,是我輸不起。」

  姜明姝回身。

  「公主知道輸字怎麼寫,今日便沒白關。」

  寧月臉色一僵,又把頭偏開。

  春芽跟著姜明姝走出別院,小聲開口。

  「娘娘,他想驗脈,背後肯定有人遞話。」

  姜明姝上了馬車,把空匣放到膝上。

  「遞話的人,等著本宮慌。」

  春芽坐到車門旁,藥箱壓在腿上。

  「那娘娘慌嗎?」

  姜明姝把車簾掀開一道縫,看向宗廟方向升起的香菸。

  「慌。」

  春芽眼睛瞪圓。

  姜明姝放下車簾。

  「怕蕭景聽見,又要拿背傷裝可憐。」

  春芽忍了忍,沒忍住笑出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馬車進宮門時,福海已經等在側道。

  他手裡抱著一封密報,跑得帽子都歪了。

  「娘娘,陛下讓您回頤華殿一趟。」

  姜明姝扶著車沿下車。

  「宗廟那邊呢?」

  福海把密報遞上。

  「太后已到宗廟外,顧太師還沒露面,可趙淵開了太常寺側庫。」

  姜明姝展開密報,目光停在末尾。

  魏忠不見了。

  她把紙合上,轉向頤華殿。

  「先見陛下。」

  福海跟上,跑了兩步又補了一句。

  「陛下還說,若娘娘不回,他就下床。」

  姜明姝腳步一頓。

  「把帳帶拿來。」

  福海脖子一縮。

  「娘娘,奴才覺得陛下還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