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寂寥的房客(高殷)8

  有些皇帝也許會為自己安排充沛的享樂時間,比如薩沃爾尤加曾經多次提起的,那位一千兩百年前的歐羅巴君主尼祿。但這些皇帝要麼自己死無葬身之地,要麼拖著國家一起死無葬身之地,然後被冷冰冰地寫進史書,成為先生們教育蒙童時的「昔年,暴君某某某……」。高殷明白這個道理,樞臣們更加明白這個道理,儘管令人頭痛的政務已經暫告一段落,批閱奏摺的時間也還遠遠未到,但這並不妨礙幾位丞相藉機發揮,把話題轉移到另一件能牽動國本的大事上來。

  第一個開始行動的,是斛律羨。他先是放下飯碗,對尚食局廚師的手藝極其違心地稱讚了一番,然後便把話題轉到敕勒人的傳統飲食,尤其是「濃的可以咀嚼,飲下去精神抖擻」的發酵酸馬奶。對這位驃騎大將軍的誇耀,海瑞表現的不以為然,板著臉再次重申「粗茶淡飯方能為民表率」,但高殷卻對此深表贊同,他舉起自己的杯子,表示裡面裝得正好就是甜酪漿,發酵原理跟馬奶一模一樣,同時還半開玩笑地詢問斛律羨,「不知驃騎大將軍能否公布秘方」。這一問可不打緊,渾然不覺地,高殷就掉進了斛律羨精心挖就的陷阱。

  「臣愚魯,實不知酸酪如何製成」,這位褐發白膚,鼻樑高挺的中年將軍眼珠滴溜溜轉著,搜腸刮肚好容易才想出合適句子,往外說的時候,臉上的尷尬止都止不住:

  「然義寧公主……喔,義寧公主師從家慈,習得制酪手藝,本月已有三囊釀成。陛下,區昨夜家宴時,公主曾向臣泣訴思念之情,懇請陛下准其入宮,進獻酪漿於御前。臣長女……長女熙和亦欲同獻,不知陛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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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殷的龍臀一下子坐回了御榻,充斥全身的興奮眨眼間去得乾乾淨淨。他揮手趕走急匆匆湊過來的一位小宦官,自己用袖口擦掉額頭上的冷汗,內心一聲聲地發出哀嚎。我早該想到的,他與斛律羨尷尬地對上視線,臉上的假笑要多僵硬有多僵硬,/我早該想到,他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誰讓我當了這個大齊皇帝!/

  對這幾位丞相,乃至整個齊朝官僚機構而言,只要是跟天子有關,那就不存在什麼無足輕重的小事,尤其是像高殷這樣剛剛即位的年輕天子,哪怕是隨便抬抬手指,都可能被發揮成是牽動國本的大事。祭祀時的禮儀是否需要改動,皇帝鹵簿的規模應該擴大還是縮小,常服朝服究竟是沿用以往還是重新製作……衣食住行無所不包,樣樣事情都能拿來做文章,而這當中最為重要的,便是後宮之主的人選。是的,斛律羨之所以會七拐八繞煞費苦心地提及自家女兒,目的就是為了讓她參與高殷的皇后候選,為政變中站錯隊的斛律家族,扳回事關未來興衰的關鍵性一城。

  「阿姊既然開口……明日,那便明日。熙和只要不嫌宮中悶熱,也只管同來,只管同來~」

  高殷故作歡欣地允諾了斛律羨,他作假作的是如此勉強,臉頰上的筋肉差一點就要為此抽筋。沒辦法,誰讓斛律羨拉來做同盟的,是高殷的同母姐姐義寧公主呢?小時候,她就喜歡牽著高殷到處瘋跑,把弟弟轉的活像一隻陀螺,即便是三年前由父皇作主嫁進斛律家,變成了斛律光的大兒媳婦,她仍舊喜歡時不時地回娘家看望爹娘,順便再把弟弟指揮的滿城亂竄。現在,既然這位親姐姐與夫家達成了妥協,向皇帝弟弟開口請求進宮,那高殷也只能順水推舟,到時候硬著頭皮過去見面——或者說,相親。她這次帶著斛律羨的女兒進宮,不是打算趁機給弟弟介紹新婦,難道還能有別的安排不成?

  高殷實在難以想像,自己這位大姐居然也會扮演起媒妁的角色。要說這斛律熙和,人也不是不行,她和妹妹斛律甘棠都是明眸貝齒的美人,活潑脾氣也很對高殷胃口,可問題的關鍵在於,想給皇帝當岳丈的,斛律羨可不是第一個——

  「說起這酪漿,」楊愔面帶微笑,語調和緩地搶過話題。他在六位樞臣當中最早用完午膳,筷、碟、盤、碗周圍乾乾淨淨,幾乎沒有濺出一滴油湯,全套餐具收拾的齊齊整整。他幾乎是針鋒相對地向斛律羨發起反擊,詞句看似平和,實則直中要害:

  「太后殿下早年曾言,『酸澀之物,安可與茗汁並稱!』。然天保五年之後,每膳亦是無酪不歡,甚是有趣。」

  /這時候從你嘴裡說出來,那可就一點都不有趣了。/高殷嘴角抽動幾下,一言不發地舉起酪杯,三口悶掉。太后殿下,或者說,皇帝的生母李太后,早在父皇遠征之前,就一二再再而三地逼迫兒子早娶太子妃,儘快誕下後代好穩固李家地位。但她選誰不好,偏偏要選自己的親侄女李難勝,一個僅僅才十一歲的小女娃娃,圖的就是人小好調教。為這事,李太后光是流淚強逼就鬧了不下三次,罵的最多的一句話,高殷任何時候想背,立刻就能背出來:

  「沒見過面?沒見過面又如何?本宮要你娶,你便娶!」

  宮裡宦官,提到皇太后與太皇太后時都要尊稱一句「聖人」。然而,高殷現在覺得,自己的祖母和母親與這個稱呼之間,都差著不近的一段距離。他沒有攙和楊愔與斛律羨接下來的辯論,任憑河間王高孝琬去居中勸和,至於九叔高湛關於選妃的建議,他更是絕對沒有答應的打算,一口回絕了事。幸甚至哉的是,海瑞恰在此時吃光了夾進碗裡的最後一棵小白菜,放下筷子宣布已經八分飽,不再過多追求口腹之慾。已經變成煎熬的午膳,終於可以宣布結束……

  六位樞臣離開的時候,未時差不多已經過去一半。滿桌剩菜,尚食局那些快被海瑞調教成波斯狗的宦官隨後就會收走,高殷根本不用操心,大可以直接走進西暖閣,在自己的龍炕上呼呼嚕嚕睡上幾刻鐘的午覺。可在聽了那麼多議論後宮的廢話之後,這位年輕皇帝早就憋了一肚子氣,就想著跑去哪裡釋放釋放。「皮由,去中尚食局吃些好的,也給朕帶瓶冰鎮酸梅湯,去去火。還有,」高殷想了想,決定還是隨自己意思,大中午頭的任性一回:

  「把內謁者局的田鵬鸞叫來。朕要散步消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