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憤怒(蘇然)7

  一片鬼哭狼嚎。蘇然隱約聽到了忠武軍小官的慘叫,這王八的眼珠被炸了出來,正哆嗦著雙只爪子,一次又一次地試著把圓球重新塞回眼眶。隨便他試,隨便他塞,反正他永遠也沒機會完成這項工作了,左隊、右隊少說有一半火銃瞄準了這個王八混蛋,不會給他一星半點的活命機會。

  數十枚火繩同時砸中藥鍋的聲音是如此悅耳,即便把鄭州城最好的琵琶琴搬來,相較之下也不過是只配燒火的爛木頭。但見紅蓮瓣瓣、硝煙滾滾,將近四十發鉛彈同時出膛,承載在主人的熊熊怒火,尖嘯著踏上復仇之旅。

  「殺!!!」蘇然高舉短劍,伴隨這群憤怒的火蜂一起躍入夜空。男孩從靈魂深處發出吶喊,誓要讓空場上那群丘八血債血償。暗月之輝照耀刀刃,讓那些人命紋路愈發地陷入癲狂,放完排銃的義軍弟兄紛紛跳出陰影,熱血沸騰地沖向那群待宰豺狼……

  虎賁軍也好,忠武軍也罷,在這陣暴風驟雨面前全都難以招架。這群衣甲鮮亮的丘八先被火藥包炸的暈頭轉向,又被排銃打的全身窟窿,接下來還要面對近在咫尺的八十多柄利刃,就連四肢被綁好開水鍋在身邊的年豬,看上去似乎都比他們更有逃生機會。

  蘇然用雙手緊緊握住纏布鐵柄,把短劍深深捅進忠武軍小官的膝蓋。在二十個人同時蹂躪這具屍體的時候,能找到這個機會實屬不易。在他的身邊,幾十名義軍弟兄肩碰著肩肘碰著肘,一面「殺啊沖啊」地狂熱呼喊,一面把整排整排的長槍向前猛送,將那些或搖搖晃晃或跪地呻吟的忠武軍王八,活像串羊肉串似地串上精鋼矛頭。

  蘇然嗅到了濃重的汗味。那是眾人心中充盈興奮之時,必然會滿溢在空氣之中的氣息。弟兄們踏過官軍的屍體,喘著粗重的鼻息猛衝猛攻,無數雙結實的手腳,看上去仿佛無數樁粗壯的樹幹。他們組成了只屬於成年人的軍陣,作為一個孩子,蘇然就算硬要加入其中,也只能變成礙手礙腳的累贅,被身邊的弟兄碰上一頭大包。

  不過,除了追殺殘敵之外,空場上仍然有著許多重要工作需要去做。譬如說,幫助地上那些村民擺脫束縛,趁時間還沒有太晚,趕緊把他們送到徐郎中的徒弟那邊接受治療。

  這群可憐人都是平平常常的莊稼漢。就算他們對官軍放過銃,也絕不應該遭受如此苦難:明明是三九寒冬天,官軍卻把他們扒的只剩一條褲子,讓利刃似的寒風剝走他們身上僅存的熱量;義軍方才投擲的火藥包,雖然既沒有填裝霰彈,也不是在地面爆炸,但巨大的聲響與氣浪,仍然把空場上的村民震的兩耳轟鳴全身戰粟,就算有人攙扶也很難站起身來……

  包括那個勇敢的老人在內,所有倖存者都慘遭官軍的拳打腳踢。他們裸露在外的皮膚幾乎變成了青紫色,手、腳、肋骨等處或多或少地全都帶有骨折。更有甚者,其中兩個年輕人還被橫刀連捅帶劈弄的鮮血淋漓,此刻已經是緊閉雙眼氣若遊絲,眼看是救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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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然幫助他們割開了繩結,還把自己外面那件皮袍脫了下來,給那位白髮老人披在了身上。他還不惜使出掃堂腿的功夫,接連絆倒了三個衝上來撿漏的鳥銃手,強迫他們貢獻出棉襖和肩膀,然後把倖存者們一個接一個地扶出這個屠殺場。給死者報仇固然重要,但要是因此耽誤了對生者的治療,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喊殺聲漸漸遠去,唯有火銃的射擊聲繼續繚繞在空場。北風攪動灰色的硝煙,讓這些霧團急不可耐地翻滾、膨脹,赤裸裸地表現出想要與烏雲結合的欲望。遍地都是狼藉,隨便往哪個方向走上兩步,要麼踩到依然溫熱的屠殺者,要麼碰上已然僵硬的受害者。不久之後,他們將在同樣的柴薪當中騰起同樣的烈焰,不會給貪婪的太虛元力留下一點可用之材。

  焦勇沒進空場。他把三、四個人喊到身邊,飛快地向這些弟兄下達命令。蘇然聽不清楚那邊在說些什麼,但從以往的經驗來看,焦勇應該是在交待打掃戰場方面的事情。「打完之後,儘快清理屍體!」,「鹽和草藥多撒,別把寄生蛆蟲引過來!」,以及最重要的,「死官兵身上都是寶貝,兵器和鎧甲都得仔細回收!」

  官造的火器永遠比村里鐵匠自鍛的好,更何況還是中兵用的上品。這次伏擊,義軍至少能弄到十桿上好的長嘴魯密銃,鐵沿盾牌、上等札甲肯定也能湊出二十套,更別說現在正停旗杆旁邊、除了馱馬之外毫無損傷的那輛炮車。徐獻舉這個炮兵都督,總算能有第二個炮組使喚了。

  官軍拉過來的這門炮,是一尊五百斤的前裝二將軍炮。這種炮沒有大將軍那麼笨重,一匹馬就能拉動雙輪炮車,而且對道路條件的要求也不高。替官軍服務的時候,它是轟開刺史碑村圍牆,害死上百無辜村民的兇器,但現在它已經正式歸了義軍,以後有的是立功贖罪的時候……

  但義軍必須清理完狐仙廟的最後抵抗,否則別說是拉炮車了,就連在空地上昂首挺胸走路都辦不到。

  那座小廟位於空場的西北角,新上的油漆都還沒幹。從匾額和對聯的內容來看,廟裡供奉的是所謂的九尾白狐仙,而且最近還剛剛現過世……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蘇然把腰深深彎下,堪堪躲過一發流彈。他現在更討厭這種深深怪怪的東西,在他看來,就算真有什么九尾白狐,最多也就是一隻比較有能耐的山精,何德何能享受全村人的供奉?刺史碑的人花費偌大力氣,修起這麼一座比土谷祠還氣派的磚瓦小院,最後不但沒能保佑任何一名村民,反被虎賁軍的餘孽占據,成了一塊留到最後的硬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