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寂寥的房客(高殷)2

  「列位相公。」高殷輕吸一口氣,讓這個尊稱沿著舌面飛快滑出口腔,儘可能地不把尾音拖長。殿裡坐著的這六位樞臣,級別其實要比丞相高的多,因為他們差不多都被封了王爵,論起親戚來還都是高殷的長輩,可他現在身為皇帝,總不能還像以前那樣滿臉堆著笑,「阿叔」、「姑父」之類挨個喊過去吧?倒不如用個一視同仁的「相公」,大家都能省事。

  「鄜延、朔鎮、許蔡,」高殷報完這三個地名,停頓一忽以後,接著往下說:

  「三地仍是事故頻發,一如既往。列位相公,對此可有見地?」

  鄜延行台,南面是咄咄逼人的祖龍皇帝,北邊是漸漸恢復元氣的党項戎狄,駐防羽林和行台州兵上半月剛在無定河畔打退沙蟲騎兵,下半月就又得鑽進鄜坊州境的重重山嶺,與咯吱作響的骷髏亡靈一個高地一個高地反覆爭奪,填進去一條又一條鮮活性命。然後是朔鎮大同,大齊北疆僅次於薊鎮的防衛要塞,依託長城防線在河東築起一道堅固無比的鐵牆,將變異戎狄潮水般的侵襲,年復一年地艱難抗下。至於最後的這個許蔡行台……被秦宗權屠戮一空,簿冊上只剩下不到二十萬戶回遷流民的空架子行台,沒有人願意擔任父母官,最後只好改成潁鎮的麻煩行台。大小民變、異樣天象、不知真假的所謂祥瑞……節度使王繼勛的每月例行奏陳里,充斥的全是這類詭異事件。父皇在上,這塊地方可是緊貼著京師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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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高殷能變出足夠的錢糧兵卒,那他肯定會往三個地方各派一百萬大軍,外加足夠當地軍民吃上五年的谷粟,一勞永逸解決所有問題。但他顯然沒有這個本領,只能集中手中現有的資源,先在其中一個方向辦好一件事。那麼,是鄜延、大同還是許蔡?是派殿前虎賁入境支援,還是撥錢撥糧先行安撫?就看看坤寧殿裡的六位樞臣,最後究竟能商量個什麼出來——

  「臣,自請罰俸半年。」坐在高殷右手旁邊,從北往南數排到第三的那位朱衣官員突然舉笏起立,著實把高殷給驚了一下。他是中書省實質上的管理者,中書侍郎尤加。薩沃爾,或者用中國習慣性的寫法,「薩沃爾尤加」。這位褐發棕眼的色目人身高超過六尺,腮幫連同下巴常年颳得鐵青,長長的腿腳令人不自覺地想起仙鶴。不過,他雖然骨節粗,接下來的一整套動作做下來,卻比很多中原人都要標準:先是鄭重地捧笏過首,小步前趨直至御榻近前,然後又無比惶恐地伏地叩首,用力之大以至於敲響地磚。要知道,那可是隔了一層足有兩指厚的彩繪波斯地毯。

  「薩相公,請平身。」高殷緩緩點頭,費了一番功夫方才抑制住皺眉的衝動。他不喜歡別人用所謂的大禮自己折辱自己,更何況,他根本不知道薩沃爾尤加究竟是哪裡做的不對:

  「有過方有罰。薩相公堅請罰俸,不知所為何故?」

  「臣疏於監管,理當負責。」薩沃爾尤加放下笏板,從袖中取出朔鎮節度使王彥章的軍情奏報,高高捧起:

  「依律,奏摺如欲呈遞御前,需經中書省先行瀏覽,註明錯漏之處。此份奏報僅在末頁加蓋朔鎮關防,未按先帝詔令要求蓋縫,然中書省卻將該處錯誤遺漏未標……愚臣慚愧之至,拜請陛下,重重責罰……」

  「平身吧,薩相公。微末小錯,下次注意便是。」高殷疲憊地伸出右臂,示意薩沃爾尤加趕緊從地上起來。這個色目人真是小心過分了,一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都要忙不迭地請罪再請罪,生怕被別人抓到把柄。天保七年那次手稿被竊,對他的影響看起來仍然沒有消除,高殷對此表示十分的同情,但現在肯定不會表達出來,因為後面還排著足足五位重臣要商量,而午膳的時間就快要到了。「司徒」,他轉向只比自己大八歲的九叔高湛,強忍那股排斥與不適,主動開口搭話:


  「聖明無過陛下。」高湛立即壓低脖子縮起肩膀,像只討主人歡心的波斯狗一樣,露出燦爛而又諂媚的笑容:

  「許蔡七州,要是總這麼荒廢下去,遲早又會鬧出成群結隊的殤帥,成我大齊心腹大患。王繼勛——喔,王使相兵微將寡,靠手底下那幾千步騎,彈服全境也是有心無力。以微臣愚見,朝廷倒不如從中兵之中拔擢精英萬員,交一員元老宿將帶領入鎮馳援。只要台軍進了許州城,不但可以輕易壓服民變,全潁鎮軍政大權也……陛下聖明,微臣便不再多說,不再多說~」

  高殷幾乎要把鄙夷之情給當場表示出來。他勉強擠出兩絲笑容,一路看著高湛返身落座,隨即把目光偏到一邊。在暖閣西南角,憔悴的中黃門皮由正領著三名小宦官,顫顫巍巍地端來四大銅盆冰塊,吃力地搬到牆角。那些從陰森冰窖取出來的透明方塊,此時正一縷一縷冒著白煙,把三個小宦官凍得嘴唇發青,也把快五十的老皮由激得一個勁咂嘴,還不敢發出大聲出來。他是進宮快四十年的老人了,冬天管香爐,夏天管冰塊,掛在各座宮室梁椽上的金銀香囊則是四季都管,終日裡擦洗搬運,忙的是兩腮凹陷、身形清瘦,走著走著後背不自覺地就會駝下來。不過,高殷現在寧可看他那張早早布滿皺紋的黝黑面孔,也不樂意再去瞅上劍眉星目、方面闊口的九叔一眼。今年二月份,高湛在政變中的所作所為,高殷這輩子都不會喜歡起來。

  高湛是政變的兩位主謀之一。在皇六叔高演攻入大內皇城,帶著百保契丹大鬧尚書省時,他這位皇九叔則領著政變勛貴湊出來的一千多家丁、儀仗,把宗室們建在內城的宅邸圍個水泄不通。連他自己都承認,一旦高演奪位成功,這支叛軍接下來就會對齊朝宗室展開大清洗,所有敢於支持皇帝高殷的自家親戚,「都會按叛賊高演的意思……陛下聖明,微臣便不再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