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泥沼(蘇然)完

  女孩撕心裂肺地哭叫起來,整個人猛地撲倒在石炭渣滓上,連錘帶砸弄得那些紅渣四處飛濺。🎄🐼 ➅9s卄ùx.ČόM 😾🐟蘇然沒有應對這種情形的經驗,但他身為大先生的關門徒弟,肯定不會在別人鮮血淋漓時袖手旁觀。「別急,別急!」他不假思索地撲了上去,試圖按住對方的胳膊腿將其制服,「有話慢慢說,慢慢——你別照我打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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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鬧,就是差不多半刻鐘的時間。人在歇斯底里時會有多大的力氣,蘇然總算是見識到了,他右臉挨了一拳,肋巴骨被踢了兩腳,暴露在外的一截手臂被挖掉三根「蘿蔔絲」,汗水一蟄火辣辣地發痛。儘管付出了如此的代價,他仍然沒能從正面制住小姑娘,最後只能無奈地與她一起躺下,勒脖子鎖關節將對方死死纏住……等等,勒脖子?

  蘇然萬分慌張地鬆開了胳膊,總算把救援對象從窒息邊緣救了回來。他聽著小姑娘的劇烈咳嗽,在一邊臊的是滿臉通紅,根本不敢抬頭去看對方。「對不住啊,我太慌了……」他一面把頭髮里夾著的渣滓揀出來,一面耳語般地細聲道歉:

  「我沒遇見過這陣仗,不知道該咋樣好,你——嗯,你,有事沒有?」

  倖存者急促地喘息著,好半天沒有搭理他。對蘇然來說,這份沉默真是比手上的疼痛還要難熬,他誇張地清了兩下嗓子,準備隨便找個什麼話題再試一次——

  「我沒事。」小姑娘終於開了口。她坐在髒兮兮的地上,雙手緊緊地捏住夾襖下擺,兩隻眼睛漸漸滲出晶瑩淚花:

  「阿爹在底下墊著。阿娘趴上牆頂,用手擋住碎陶片。她讓我踩著她過去,我就真踩著她上了牆,最後就我一個活下來,就我一個……嗚嗚嗚,哇哇哇哇!」

  女孩又一次地放聲大哭,但沒有再像上次那樣胡亂踢打。蘇然笨拙地挨著小姑娘坐下來,後來還悄悄抬起右胳膊,幫她拍了幾下背。他曾經見過曹孬用這一招哄老婆開心,想來道理應該是相通的,要是再能來點吃的……我身上一定還有,趕緊找趕緊找。

  他真的找到了半截風乾肉。那還是剛開始圍寨時領的乾糧。這東西早就變得比石頭還硬,但是餓到極點的小姑娘,對此沒有任何挑剔。她用雙手捧住肉條,在嘴裡一點一點含軟,然後斷斷續續地,向蘇然講述了自己的故事。

  她家是乾門寨的一戶普通農戶。除了被拉進一貫道之外,與新堰口的鄉親沒有什麼區別。壇主控制全村之後,又是叫他們出丁出糧,又是叫他們買符驅邪,他們為了有個安生日子,只能唯唯諾諾地一律照辦,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位壇主居然會主動招惹大先生,給村子招來一場飛來橫禍。

  圍城剛開始的時候,村里一半人都覺得硬拼打不過大先生。但那位壇主卻是自信滿滿,他在空場上架起法壇,勒令全村男女老少都要到場祈禱,與他一起乞求各路大仙降世,把圍住寨子的不誠之人一舉消滅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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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儀式剛開始就出現了異狀。壇主割開兩腕血脈,突然間平地飛升三尺多高,離法壇最近的虔誠的信徒,也被拔地而起的氣旋盡數籠罩。其餘村民看到這幕古怪場景,儘管個個嚇得魂飛魄散,仍然被勇丁用刀槍逼著念誦經文,敢逃跑者當場就是一棍砸倒。

  劇變就在此時發生。壇主在空中突然伸展四肢,一面狂喜亂舞一面七竅噴血,眨眼功夫就在氣旋當中化為一團血霧,跪倒在空場上的男女村民,也被這股力量從內向外依次捲入。

  活人就像小蟲子一樣,被不可目見的存在輕易抽去血肉,空留幾團萎縮的骨骼。恐懼迅速席捲整個空場,人群慘叫著四散奔逃,但護寨勇丁卻對他們緊追不捨,狗叼兔子似地一個個揍翻帶走。膽敢反抗就會被當場格殺,返回空場又會立時斃命,絕望中的村民只剩下了一個去處,那就是高牆厚門,足以擋住勇丁進攻的財主大院。

  但那群混蛋拒絕開門。他們只求自保,對眾人的慘叫不聞不問。農夫與他們的家眷號哭乞求,甚至在磚牆上磕頭磕得鮮血淋漓,但財主和家丁始終就像死人一樣沉默。他們任憑農夫被抓去吸乾血肉,任憑太虛瘋狂像瘟疫一樣染遍牆外的倖存者,把他們變成兩眼赤紅的嗜血野獸,瘋狂地互相抓咬啃噬……

  當蘇然聽完這個故事的時候,他只覺得前胸後背被捅了個通透,冷風灌進傷口把他凍得全身冰涼。他沒再說什麼安慰的話,因為那些語言比死魚的肚皮還要蒼白;他用力握住小姑娘的手腕,將這位失去一切的倖存者,默默地帶向大院之外的鼎沸人聲。

  義軍撤離乾門寨後,蘇然會花上很多時間陪她。但是現在,他只能把小姑娘暫時交給親兵什,然後去大先生那裡及時進行匯報。壇主的下落找到了,空場的慘景也有了解釋,這些消息必須儘快報告給義軍首領,好讓他據此定出下一步的計劃——

  蘇然停住了腳步。在距離大先生僅有三步遠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個本應該遠在百里之外的朋友,全義勇軍最棒的斥候飛腳阿修。這河童就像是剛從湯鍋里撈出來一樣,暗綠色光頭蹭蹭地冒著蒸汽,長鬃坐騎也是大汗淋漓,順著鐵籠頭流下一團團泡沫。

  「總店,那個鋪子的總店,」飛腳阿修手裡還拿著馬鞭,慌張得甚至沒向大先生行禮,「有動靜!動靜有!查帳的,已經過了鄭州州境——」

  「這種商賈的事情,就不要當著弟兄們的面說了。」大先生微笑著打斷了阿修。他的表情十分輕鬆,很輕易就能騙過不熟的生人,但潛藏在眼神深處的那抹焦慮,卻是完全瞞不過他的關門徒弟。「大先生?」蘇然只覺得口乾舌燥,連聲音都變了形,「請問,是不是司州那邊……」

  「你也來,蘇然。」大先生迅速地舉起右手,示意貼身長隨噤聲:

  「錢貨往來的事情,你也是時候學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