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織田市
林義回到岡崎,將鐵炮送給了井伊直虎,又將林屋六郎也收為了養子,取名為林不二助義慶。
幼名、通稱、元服名太麻煩,林義索性一步到位,將通稱和幼名一起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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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助很喜歡弦一郎這個弟弟,兩人每天在院子裡玩耍,家裡都熱鬧了起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善事做多了,生意也好了不少。
三河家臣們但凡是要訂購些什麼東西,都會習慣性地來到林屋。
七月十日,上泉信綱正式成為將軍足利義輝的劍術師範,「新陰流雙壁」疋田景兼、
神後宗治隨後上洛,穴澤淨賢則成為了井伊家的家臣。
林義讓兩個養子成為了奧山公重和穴澤淨賢的弟子。
七月十五,盂蘭盆節這日,天下著細密的小雨,岡崎城下卻出奇的熱鬧。
這一天,大部分武士都忙於祭祖,不必奉公。
織田家卻偏偏在這時候,派來了一百來人的使團。
帶頭的兩人是瀧川一益和水野信元,兩人都是促成清洲同盟的關鍵人物。
林義也被請到了天守閣,坐在德川家康身旁。
他本不想摻和這種場合,但家康派人來請時特意帶了句話:「林先生與織田家相熟,在場或可緩和氣氛。」
瀧川一益一進門,便俯身道:「織田使者瀧川左近將監一益,上總介大人聽說德川大人獲封三河守,特意派在下前來祝賀!」
他身後的水野信元,家康的舅父,也對著家康一拜。
家康取得官位,已經過了好幾個月。這個時候織田才來祝賀,顯然是別有用意。
隨後瀧川一益又對林義點了點頭,「林先生,獲得賜姓一事,信長公也特意為您備了薄禮。」
林義自從答應成為織田家的師範,幾乎都沒怎麼用心,此刻他拿人手短,只得點頭道:「在下不日便會前往清洲,向信長公致謝。」
家康略作感謝,詢問二人的來意。
瀧川一益答道:「信長公希望和德川家締結姻親。家康公也清楚,織德同盟以來,雙方並未交換人質。信長公願意將女兒嫁給竹千代,以示誠意。」
家康頓明其意。
這場婚事,其實早在換回竹千代後不久,信長就對他提起過。
他之所以一直拖延,主要是因為築山殿和家臣的強烈反對。
築山殿是單純的因為仇恨,而家臣們則擔心未來的少主被織田家操縱。
織田嫁女看似是給德川送來了人質,但枕邊人的可怕,這個時代的人都深有體會。
他面不改色,立刻答道:「本該如此!婚約的事我同意了。」
事緩則成,畢竟孩子都才幾歲,也不可能約定具體結婚的時間。
瀧川一益再次俯身道:「三河守如此通情達理,在下感激不盡。」
正事談完,氣氛頓時鬆快了些。
家康命人擺上酒菜,席間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瀧川一益趁著酒興,端著酒碗走到了林義對面。
「林師範,志摩國的事,信長公很高興,不如明日你就隨我返回清洲。」
德川家康微微一愣,卻裝作什麼也沒聽見。
林義頭皮一麻。
這哪兒是想見我,分明是不樂意自己整天待在德川家。
他拱手回道:「是在下疏忽了。正好近來三河這邊諸事安定,若瀧川大人不嫌路上叨擾,在下願隨大人一同回清洲,履行師範之責。」
酒井忠次和石川數正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說什麼。
說到底,林義又不是德川家的家臣,人家要去哪裡,他們也攔不著。
散席後,林義走出大廳,雨已經停了。庭院裡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空氣里瀰漫著青草的腥氣。
他正要回自己的住處,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師範。」
他轉過身,德川家康站在廊下,手裡提著一盞紙燈籠。
「早去早回。」
「家康公是怕我出仕別人?」
「我是怕你得罪了信長公————信長公充滿精力和耐性,可一旦真的火了,誰都說不清會是什麼樣子!」
「家康公放心。」
翌日,林義只帶上了兩個養子,便前往清州。
男娃子,就得讓他們多見見世面。
林義跟著瀧川一益進了城,還沒歇口氣,就被帶到了練兵場。
練兵場上,一群年輕的武士正圍著兩個人起鬨叫好。
林義走近一看,場中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手裡握著一桿朱槍,正舞得虎虎生風。
不是前田利益又是何人。
和他對陣的是織田信長的弟弟織田信興,此人在日後與長島一向一揆作戰時戰死,引發信長對長島的大屠殺。
他被前田利益一槍逼得連退數步,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周圍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
這前田利益不純純沒腦子嗎?
竟敢軍訓主公的親弟,難怪你不受待見。
「夠了。」
林義那一股煞氣伴著聲音傳出,驚得場中的喧囂戛然而止。
前田利益收了槍,轉頭看向林義,喜道:「師範,您終於來了!」
我特麼再不來,你特麼就得去流浪了。
林義臉一沉,大步走進場中。
周圍看熱鬧的年輕武士們見他走近,本能地向後退了半步。
「前田又左衛門。」
織田信興還沒反應過來,手裡的朱槍已經被林義一把奪了過去。
林義手腕一翻,槍尾掃在前田利益膝彎上。
周圍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站起來。」
前田利益咬著牙站起身,滿臉不服。林義將朱槍往地上一插,槍桿嗡嗡作響。
「我教你兵法,不是讓你耍威風的。」
前田利益漲紅了臉,仍在狡辯:「我只是正常切磋————」
「切磋?明明能直截了當的贏,為什麼戲耍對方?」
前田利益嘴唇翕動,終究沒敢再頂嘴。
林義環視四周,目光從那些年輕武士臉上一個個掃過去。不少人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在自家兄弟面前逞英雄,那不叫武勇,叫愚蠢。」
他轉過身,對著織田信興說道:「信興殿,劣徒無狀,是在下管教不嚴。」
織田信興連忙搖頭道:「林師範言重了,不過是比試罷了。」
前田利益立刻向二人請罪:「師範,信興殿,弟子知錯了。」
織田信興大度地伸手把前田利益扶了起來。
「行了行了,又不是什麼大事。」
瀧川一益站在廊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沒有出聲催促,只是靜靜等著。
林義訓完了人,轉身朝他走來。
「瀧川大人,讓您見笑了。」
瀧川一益微微一笑,「信長公已經在等著了,請隨我來。」
林義將兩個養子安頓在偏殿,跟著瀧川一益走進了信長的廣間。
織田信長穿著一身漆黑的肩衣,頭髮扎了起來。
「林先生終於想起來履行師範之責了?」
「實在是最近分身乏術!」
「九鬼家的事辦得不錯。」
信長完全是對待家臣的語氣,聽得林義著實不爽。
「那是在下自願幫助九鬼大人的。」
「你在德川家待了一年多,家康公統一三河堪稱神速,什麼時候也幫幫我!」
九鬼的事不是已經幫了你嗎?
林義只得裝傻道:「在下在三河,只是陪伴家人罷了。家康公進展神速,是他自己的福氣。」
信長白了他一眼道:「哦,那你也可以在清洲安個家嘛!」
別介,我特麼四個女人都夠嗆了,再加一個哪裡頂得住。
這來回跑麻煩不說,你織田信長什麼人,若是娶了你這兒的女子,還不被你當驢使喚?
信長聽過林義屢次拒絕武田信玄和德川家康的事,見他不答話,也不願把天給聊死了。
「在織田家呆一個月吧!好好教教信興、長益還有奇妙丸(信忠)。不過得和在德川一樣,禮法、和歌也要教。」
「是!」
「對了,阿市那個丫頭,整天捧著本書看,滿腦子不切實際的念頭。你的妻子是武家女人,你便好好教教她武家的女人應該怎樣,我真是受夠了她那副公卿女兒的做派。」
林義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織田市,戰國第一美人,信長最寵愛的妹妹。
這是給自己下套?
孤男寡女授課,這劇情太熟悉了。
想到直虎、湖衣還在孕中,再想到自己的偉大理想。
不行!阿市絕對碰不得!
「信長公,男女有別,在下恐有不便!」
「讓你教你就教,哪那麼多廢話?你敢動什麼非分之想,我就把你那傢伙切了去餵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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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義下意識捂住了褲襠。
「在下明白了。」
信長見他如此表現,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也別裝了,在三河你沒少給家康出主意。我現在還未拿下美濃,你給我出個主意!」
「等!」
「等?這也叫主意?」
「信長公,森部之戰,六宿老戰死兩人,地方豪族和中央的豪族力量失衡。如今你逼得太急,他們內部便鐵板一塊,若是松一些,輔以勸誘,或許效果更好不是。如今美濃和遠江的情況差不多,家康公也正在如此做。」
「那不行,還是太慢了!」
林義咬了咬牙。
你特麼花了7年才拿下美濃,還嫌慢?
估計信長還是受了家康的刺激,認為自己在敷衍他。
反正織田市自己也不考慮,真放在身邊,沒準自己也管不住褲腰帶,還不如早點甩出去。
「若是信長公心急,可以和淺井家結盟,把市姬嫁過去!」
「淺井長政不過是個國眾,而且還是朝倉家的附庸。我跟一個附庸結盟,豈不是自降身價?」
林義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信長怎麼會看不上淺井?
他仔細又想想,信長的確在上洛後一直視淺井為家臣,可以說直到雙方破盟,淺井家一點實質上的好處都沒撈到。
「這————那在下也沒什麼別的計策了。」
「哎!好吧————容我考慮考慮。」
他拍了拍手,外間立刻有人應聲。紙門被拉開,一個少年探進頭來,正是奇妙丸。
「父親。」
「從今天起,你和你叔叔們一起,跟著林師範,好好學。」
織田信忠朝林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請林師範多多指教。」
「在下自當竭盡全力。」
林義便在清洲城住了下來,順便幫著木下秀吉搞些商業。
每次店裡到了新的草藥,林義便順便搞點義診,差不多就是上一世買保健品那個套路。
如此,有些甲斐來的草藥,利潤便驚人的高。
每日清晨,他帶著織田信興、織田長益和織田信忠在練兵場上練武。
前田利益被當做了陪練,規規矩矩的配合一門眾表演。
織田市。
這位十七歲的少女,容貌確實不負盛名。
她坐在廊下翻書的側影,像是從畫卷里走出來的人物。
十七歲未嫁,在這個女子十四五歲便出閣的年代,已經算是少見。
織田家臣可都盼著這門親事,但信長似乎在等一位身份顯赫的妹夫。
實際上,問題完全就在阿市身上,信長只是不願意把她嫁出去丟人————
林義實在難以想像,阿市居住的居然是平安時代風格的寢殿造。
此時的日本流行的是書院造,院子是類似四合院的內向集中的布局,凸顯武家的私密性。
寢殿造則受唐風影響,是以坐北朝南的寢殿為中心,配以對稱的對屋、遊廊、池塘,凸顯久遠以前公卿的優雅。
整個寢殿都大敞開著,母屋的御簾都被卷了起來,就像是一道道竹蓆做的捲簾門。
御廉上方還蓋著一層帽額,上面印著織田家的木瓜紋。
房間裡被一道道垂落的幾帳和唐繪屏風隔開,女眷穿行其中,可謂是亂花迷人眼。
一位侍女將林義引了進去,與阿市隔著一道特意放下的御廉而坐。
透過蓆子的縫隙,林義隱約看得清她的身形。
阿市比湖衣更豐滿些,看上去也更為健康。
「見過阿市小姐,在下是信長公為您聘請的師範,負責教授禮法和和歌————」
「哦,知道了!」
阿市跪坐在几案前,手裡正翻著一本書,旁邊還擱著筆墨和一張寫了一半的和歌稿。
「小姐看什麼呢?」
「先生,您讀過《源氏物語》嗎?」
《源氏物語》號稱日本版《紅樓夢》,不過二者相去甚遠。
林義看過這本書,覺得此書應該叫《渣男畜語》。
太宰治、川端康成這些善於寫奇葩情愛的人,多受此影響。
阿市居然還喜歡看這種書?
「讀過。」
「那先生覺得,光源氏對紫之上的愛,算不算真摯?」
「在下以為,那不是愛。」
阿市抬起了頭來,微微睜大了眼睛。
「那是什麼?」
「是占有欲。光源氏將年幼的紫之上帶回府中,按照自己心意撫養她、塑造她,讓她成為自己理想中的女子。這不是愛,這是溫柔的包裝下,一種精心計算的控制。」
阿市一直認為光源氏是世間第一等的情種,溫柔多情,風流倜儻。
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那些動人的情話背後,藏著的是什麼樣的東西。
「可是————光源氏對每一個女子都很溫柔————
「溫柔?他夜闖空蟬的臥房,不顧對方意願強行求歡,這叫溫柔?他與藤壺中宮私通,讓中宮生下皇子,卻一輩子不敢公開相認,讓那孩子永遠活在謊言裡,這叫溫柔?他迎娶女三宮,明知她心有所屬卻裝作不知,等出了事又把責任推給別人,這叫溫柔?」
林義語氣里有點夾帶私活,儘管他承認《源氏物語》是一部很好的文學作品,但他打心眼裡不認可日本紅樓夢這個說法。
「那先生以為————什麼樣的感情,才配得上稱為愛?」
這種男女問題,著實尷尬。這種教人談戀愛教出事的故事,小說動漫里太多了。
林義只能默默祈禱:妹妹,哥哥教你,你可不能以德報怨,訛上哥哥!
「在下以為,真正的感情,是把對方的意願放在自己之前。」
林義說這話時,檐廊外有風拂過,吹動了御簾的邊角。
阿市微微躲閃,招呼侍女將兩人之間唯一的屏障繫緊了些。
「把對方的意願放在自己之前?先生是說,像那些話本里寫的,為情而死、為情而狂,才算是真心?」
「那是寫書的人編出來騙眼淚的。一個人若連自己的命都不珍惜,拿什麼去珍惜別人?真正的感情不在那些要死要活的場面里,而在日常。」
「日常?」
「比如,你明明想吃這個,但知道她愛吃,就留給她。比如,她心情不好不想說話,你就不問,只在旁邊陪著。比如,她說想去做什麼,你嘴上嫌麻煩,轉頭就把路上的事都安排妥當了。」
「可先生說這些,不過是尋常夫妻相處之道,與愛不愛有什麼關係?」
「小姐覺得,相處之道就不是愛?」
「相處之道是規矩,是禮法。愛應當是————應當是見了面就歡喜,分開了就思念,是魂不守舍,是眼裡再也看不見旁人。」
林義忍住沒嘆氣。
十七歲,果然還是滿腦子風花雪月的年紀。
御簾那邊有衣料窸窣的聲音,像是阿市換了個坐姿。
她認真問道:「可這和光源氏有什麼不同呢?先生還不是娶了三個?光源氏身邊,紫之上、明石之上、花散里————他也是真心對待每一個的。」
「小姐,區別在於,在下沒有把任何一個女子變成自己的附庸。」
「光源氏也沒有!」
「他把紫之上帶走時,她才幾歲?一個孩子,離開親人,被養在一個男人身邊,按他的喜好長大。她長大以後,除了愛他,還有別的選擇嗎?那不是愛,那是馴養。就像養一隻鳥,從小關在籠子裡,等它長大了,打開籠門它也不會飛,因為它不知道外面有天空————」
「————在下的妻子們,不是籠子裡的鳥。她們愛做什麼做什麼,在下從不攔她們。她想做的事,在下幫得上就幫,幫不上就給她騰地方。」
「那你可曾問過她們的意願?她們真的不想獨占你一個人嗎?」
這文學少女是真的會提問!
「我的妻子有一對姐妹,自然不願任何一方受到冷落。湖衣是最後來的,許多問題,她自然也清楚。在下能做的,就是對得起她們這份心意,不讓任何一個人覺得自己被冷落了。」
他為自己的腎苦笑了一聲,接著說道:「說來不怕小姐笑話。今天陪誰吃飯,明天陪
誰散步,她們都有一套心照不宣的安排。在下不需要操心這些,她們自己商量好了。」
阿市又輕輕笑了一聲,只覺得林義的說法有趣。
「先生在家,倒像個被安排的客人。」
「差不多。所以小姐說在下和光源氏是一路人,在下得辯解一句,光源氏是去安排別人,在下是被安排。這不一樣。」
「先生說不用強,那若是有人用強逼先生呢?」
林義一愣,想起了風間萬千代。
那個女人,算不算對自己用強了?
不算吧,脫褲子的事哪兒有被逼的!
「在下是說,若是兄長,為你指了一門婚事————」
完蛋,送命題。
林義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這個話題,咱們能不能別聊?」
「先生怕了?」
「在下是識時務。」
阿市徹底笑出了聲,連遮掩的動作都沒了。
「先生放心,我對先生沒有那種心思。只是覺得先生有趣罷了。我見過的男子,要麼畏畏縮縮不敢說真話,要麼滿口豪言壯語說些假話。」
「小姐把在下說得跟莽夫似的。」
「莽夫可說不出方才那番話。兄長讓您來是為了讓我妥協吧————可我還是想嫁給源氏出生的公卿呢————」
「在下也沒指望小姐同意。在下只是依信長公的吩咐來授課,小姐聽了,信不信、改不改,那都是小姐自己的事。」
阿市點了點頭,答道:「那明日先生來的時候,我再跟先生請教。」
林義起身告辭,走出寢殿時才發現後背的衣衫已經被汗浸透了。
這阿市太難對付了!
第二天的授課,阿市果然沒有放過他。
「先生昨日說,光源氏是馴養,那《伊勢物語》里在原業平呢?他可是為了一見鍾情的女子,追了三年。」
「那是痴漢。」
他麼的,寫自己和皇帝妃子私通,能是什麼好東西。
「什麼是痴漢?」
「別問!反正就不是好人!」
「《竹取物語》里五位貴公子追求輝夜姬————」
「那是舔狗!」
他麼的,一群人圍著一個女的舔好幾年,女頻小說的始祖。
「什麼是舔狗!」
「別問,也不是什麼好人!」
「那先生倒是說說,哪本書里的男子算得上好?」阿市隔著御簾,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挑釁。
要不是林義這幾年也讀了些公卿們愛看的書,他還真不好舉例。
日本文學發展到了後世,那些名著,像《雪國》《失樂園》《人間失格》————有幾個主角不是渣男的。
林義想了想,答道:「在下覺得,《徒然草》里有一段不錯。說有人問一個隱居的老僧,你一個人在山上不寂寞嗎?老僧說,不寂寞,有松風為伴,明月為友。那種人,他一個人的日子都能過好,若有女子願意和他在一起,他自然也能把兩個人的日子過好。」
「先生這是耍賴。我問的是男女之情,先生說的是隱士之趣。」
「小姐,一個人若連自己的日子都過不好,憑什麼讓另一個人跟著他過好日子?」
阿市被噎住了。她在幾帳後面翻書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些,像在撒氣。
林義裝作沒聽見,繼續講今天的課。
此後的日子,這樣的鬥嘴成了常態。
林義漸漸摸清了阿市的脾氣。
她不是真的固執,只是從小到大,身邊所有人都順著她說話。信長雖然寵她,但從不跟她討論這些。侍女們更不敢反駁她。她讀的書越多,腦子裡的想法越沒有人幫她檢驗。
好不容易來了一個敢跟她唱反調的,她自然不肯放過。
每天清晨,林義先去練兵場教一門眾習武,下午則去寢殿給阿市授課。
上午的課越來越順,織田信興和織田長益的槍法進步明顯,前田利益在林義的眼皮底下也規矩了許多。
下午的課,卻一直是唇槍舌劍。
「先生,你說感情在日常,那你給夫人寫過和歌嗎?」
「寫過。」
「念來聽聽?」
「不念。」
「為什麼?」
「因為私房情趣!」
那些和歌雖然優美,卻多是些葷話,哪裡上得了台面。
阿市不依不饒,林義只得念了一首井伊直虎所作的和歌。
「何人的浮舟啊,如若是君,來我處停泊吧,這是我想說的話。」
阿市細細品味了一番,笑道:「井伊大人的和歌很有意思。」
林義尷尬一笑。
有意思?那特麼兩個人一起泡澡時她念的和歌!
約莫過了十來天,阿市再也沒有刁鑽的問題了。
阿市對林義這種武家的婚姻更感興趣,比如:直虎生氣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她們是怎麼排值班表的,阿梅會不會和湖衣吵過架。
林義挑著能說的說了一些。
阿市聽完,往往不說話,就坐在那裡想。
有一次,她忽然問:「先生,你說她們不是你的附庸。可這個世上,大多數女子只能是男子的附庸。你教她們獨立、教她們有自己的主意,可她們若沒有遇到你,那些主意只會讓她們更痛苦吧?」
這個問題,林義想了很久。
「小姐說得對。她們之所以能做自己,的確也是有機緣巧合的運氣。」
「那先生的道理,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嗎?」
「所以在下能做的,只有讓自己的妻子、孩子知道世上還有另一種活法。再多的事,在下也做不了。小姐,一個人管不了天下人,能把身邊幾個人顧好,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先生這話,很實在。」
阿市叫來了侍女,拆掉了兩人間的御廉。
展現在林義眼前的,是一張令人窒息的臉,他腦海中浮現出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賦》
中的那句。
「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
阿市對他的反應,偏頭一笑,正合詩經中「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說法。
林義暗自咬牙道:市姬之美,也不過爾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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