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一之太刀
上泉信綱知道對方大概不會展示「一之太刀」,便退至一旁當起了裁判。
「北畠大人,三戰可好!」
北畠具教點了點頭,「請賜教。」
說罷,他擺出了上段構。
這一構型和薩摩示現流的「蜻蜓八相」有異曲同工之妙,換成現代人的說法,就是拜年劍法。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給力,𝚝𝚝𝚔.𝚝𝚠書庫廣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種招式林義沒學過,但是很清楚對方是打算一擊分勝負。
他深吸一口氣,擺出了常規的中段構。
在北畠具教看來,林義的氣勢比信綱弱了不少,他立即搶攻。
「哈!」
兩人同時踏步,準確來說北畠更快踏出一步,而林義更快加速。
竹刀撞在了一起,發出欲裂之聲。
這時的劍道可沒什麼「交鍔」後就分開重來的說法,就看誰把誰頂開。
林義雖高,卻不如北畠敦實。
媽的,這胖墩力氣好大!
眼見要被壓制,林義立刻動起了歪腦筋。
拼刀拼得可不僅是上半身的力量。
他腳下一沉,仗著腿長就要去勾北畠具教的腳,具教哪裡見過這種招數,只得收力一退。
上泉信綱不禁暗笑:這個徒弟,總能給自己玩兒點新花樣。
這一退,林義便起范了,一套狂風驟雨般的連斬,打得對手狼狽閃避。
兩人同樣是劍豪,誰先落入下風便再難有轉機。
北畠具教身形矮胖,很快步伐就出了問題,被林義敲到了肩膀。
「第一合,林義勝。」
第二合。
北畠具教將竹刀重新舉過頭頂,卻沒有再擺出那種大開大合的上段構。
他的刀尖微微下垂,整個人沉了下去,像一頭蹲伏在草叢中的野豬。
香取神道流的「八神太刀」之精要與「陰流六式」相通。
兩者都注重最短距離在中線上的爆發。
兩個人的動作快到了極致,觀戰的人只看見兩道殘影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一聲脆響,兩截竹刀同時飛了出去。
兩人的手中,只剩下半截破開的竹柄。
「第二合,平手。」
上泉信綱的目光微微一凝。
師從冢原卜傳的他看得出來:北畠具教的這一刀,已經藏著斬斷對手生機的意念。
唯一讓他放心的是,林義看上去還有保留。
北畠具教低頭看著手中的斷柄,將斷柄擲在地上,朝身後的近侍招了招手:「取木刀來。」
近侍會意退下,不多時,捧來兩柄木刀。
木刀的木質呈暗褐色,入手沉甸甸的,比尋常的木刀足足重了三成。刀身用硬木削成,上面塗了漆,握手處被磨得光滑發亮。
「這是用伊勢山中百年赤堅木製成的,比竹刀趁手。」
林義接過木刀,在手中掂了掂。這木刀的重心極好,揮起來與真劍相似。
風吹過演武場,捲起幾片枯葉。
兩人再度對立,卻似已在戰場之中。
北畠具教將木刀緩緩舉起,再次擺出了「拜年劍法」那一套。
他明明巋然不動,在林義眼中卻仿佛水中倒影在晃。
林義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寒意,就像在墳地中獨自行走時,忽然察覺到自己被什麼東西盯上了。
這傢伙絕對是要玩兒狠的了。
北畠具教吸了一口氣。
那呼吸聲沉重得駭人,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出刀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準備動作。
至簡的一刀,平凡的一刀,就像是立木打。
但是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原來號稱「殺人技」「破甲妙法」居然是力大磚飛,居然是回歸到最初的招式。
他就那樣直直地向前跨出一步,木刀從中線斬落。
這一刀在外人看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比不上方才第一合那雷霆萬鈞的上段劈斬。
北畠具教的木刀快得就像是消失了一樣,只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殘影。
等他察覺到的時候,木刀已經近在咫尺。
林義的心在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
別說是木刀了,竹刀這麼打在身上,自己一樣會死。
而他,甚至來不及舉刀去格擋。
就算擋住,恐怕也得落下殘廢。
就在這一剎那,林義的腦中忽然一片空白,整個人靈魂出竅,仿佛飄到了戰場上方。
這是結算視角嗎?讓我看看自己怎麼掛的。
他的身體自己動了。
不對,我的身體動了?
林義的頭微微向左側偏了半寸,兩隻腳掌猛地一轉,身形就像那柄刀一樣留下了一道殘影。
木刀貼著他的額角擦了過去。
血順著眉骨流了下來,染紅了半邊臉,林義卻全無痛感。
上泉信綱的刀不知何時已經拔出了一半。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顯然是強忍著出手的衝動。
他很清楚,對方是想殺人。
劍豪進入無想後能克制反擊欲望的人,除了磨鍊多年的自己,沒有別人,包括家原卜傳。
林義此時若是還手,一擊不中的北畠具教必死無疑。
恐怕到時候,他們師徒二人走不出這座城。
他拔刀便是準備好了一場血戰。
額角的血順著眉骨淌下來,染紅了林義的左眼。
身體側身的一瞬間,林義立刻意識到自己那副身體下一刻的動作是什麼。
夢想流·夢想劍。
拔即斬。
我不是來殺人的!殺了他,師範怎麼辦!
就在這時,他的身體動了。
在這距離,林義確信自己就算拿著木刀,也能一刀斬斷對手數條的肋骨。
那些斷裂的肋骨甚至會插入對手的心臟,讓他登時暴斃。
現在感受到刺骨寒意的,卻是北畠具教。他想退,但腳像釘在了地上。
就在他恍惚間,一隻手拂過了眼前。他只覺得眼前一花,手中的刀便被卸掉了,整個人也飄上了半空。
原本應該斬向他咽喉的木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快得不可思議的手。
今川流柔術,入身投。
他還想掙紮起身,林義的右膝已經壓住了他的胸口,木刀的刀柄抵在他喉結上方一寸處。
沒有砸下去。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林義左眼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北畠具教的胸前,洇在他淺色的胴衣上,像是驟然綻放的紅梅。
那幾個年輕的武士已經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卻沒有一個人敢拔刀。
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渾身浴血的男人,用膝蓋壓住了他們的主公,手中的木刀隨時可以砸碎喉結。
但那個男人沒有動。
林義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被血糊住的左眼裡,北畠具教的臉模糊而扭曲。
無想之境,順勢而為,殺人不過是舉手之勞。
可活人,卻要十倍的心力。
北畠具教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那張年輕的臉上血污縱橫,卻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北畠具教忽然覺得很諷刺。
自己方才那一刀,是抱了必殺之心斬出去的。
一之太刀的奧義,本就是捨去一切防禦、一切退路、一切雜念的終極一擊。
可是對方不但躲開了,還在能夠反殺的時候,收了刀。
「我輸了!」
林義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退到了一旁包紮傷口。
包紮的粗布剛剛纏緊,殷紅的血便又洇了出來。抬眼間,卻對上了上泉信綱的目光。
平日裡總是半開半闔的那雙眸子,現在卻像是淬了寒泉,又燃著烈火。
驚訝,憤懣,與一絲————自豪。
「師範?」
「咔噠」一聲輕響,那是刀徹底回鞘的聲音。
在這死寂的演武場上,卻仿佛驚雷。
那聲音里,有強行按壓下的滔天殺意,有冰消雪融的釋然。
那幾個手按刀柄的年輕武士,此刻才驚覺自己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仿佛只要他們敢妄動一下,那柄半出的刀便會化作一道驚鴻,將他們連同演武場一併斬為兩段。
「上泉大人————是我輸了!」北畠具教下意識地又認了一次輸。
「知道了!」
「今天————就到這裡吧!請回吧!」
上泉信綱默默拿起粗布給林義包紮。
「好孩子。在能夠輕易奪取仇寇性命時,卻選擇了最艱難道路的慈悲心————」
林義卻笑道:「師範,方才那一刀,應該就是「一之太刀」了吧?您看清了嗎?」
上泉信綱用力壓住了林義的傷口,扯得林義喘了口粗氣。
「也不過爾爾————只後悔還特意來看!」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其中的自信和懊悔,是林義從來沒見到過的。
一名北畠家的近侍低著頭,腳步匆匆地走來,不敢看林義,只敢對著上泉信綱的背影深深鞠躬,雙手奉上一隻沉甸甸的錢囊。
「上泉大人,主公————主公已經離開了。主公說,今日得見神技,三生有幸。些許盤纏,不成敬意,請二位大人————速速離去。」
林義聽得那錢袋沙沙作響,便知道裡面多半是沙金,剛要伸出手,卻聽得上泉信綱冷冷作答。
「不必了。告訴北畠大人,今日他敗北之事,我與劣徒不會外傳。我徒弟很有錢,醫藥費就不用了。」
不是,師範,我特麼該拿還得拿啊!
至於聲望,我倒是不差他那一點,那近侍不敢多言,捧著錢囊的手僵在半空,抖得厲害。
上泉信綱扶著林義站起身,額頭傳來的刺痛讓他頭腦無比清醒。
北畠具教的確動了殺心,只是不知道他還有沒有膽子再動手。
這座城,對他們而言,已是龍潭虎穴。
雖然林義一時還想不通根源何在,但此時此刻,早點離去方是上策。
兩人很快回到了城下町的宿屋,林義看了一眼自己的霄雲,心中也有了計較。
「師範,為了安全,你我分頭走吧!」
北畠家就算再膽大妄為,也絕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加害名滿天下的劍聖,否則必將招致天下大名和武家的唾棄。而林義有霄雲在,除非被大軍合圍,不然沒人能留住他。
「你————」上泉信綱有些遲疑。
「您放心,我有宵雲。他們追不上我。我這就回三河!」
他沒有說出真正的目的地。
上泉信綱點頭道:「也好!既然如此,我便前往大和去看看柳生宗嚴和寶藏院胤容,這樣他們也摸不准你去哪兒了。」
林義策馬狂奔,卻不是向東回三河,而是一路南下。
他專挑偏僻小徑,避開官道和城池,日夜兼程。
額頭的傷他用草藥仔細處理過,雖仍隱隱作痛,但已無大礙。
六月二十五日,他進入了志摩國的地界。
志摩國在伊勢半島的東南端,三面環海,是個山海交錯的地方。與規整的伊勢平原不同,志摩國山勢險峻,海岸線曲折破碎。
這裡的土地貧瘠,石高不過三萬,卻也因此養出了一群不畏風浪、悍勇絕倫的海上男兒。
他的目的地,是朝熊岳。
九鬼嘉隆既然有船,那就一定在靠海邊的位置。
到了山腳下的海灣里,林義見到了九鬼家的人。
好巧不巧,正是當年被林義一刀砍掉手指的那個疤臉。
他見到林義,卻是滿臉笑意,一路小跑了過來。
「林先生,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九鬼嘉隆怎麼樣了。」
疤臉咧嘴一笑,便帶起路來。
「九鬼大人出去搶劫伊勢的商隊了,估計晚上才回得來,小的先帶您去據點休息。」
不到一刻鐘,兩人到了一處山坳里。
這裡大約有幾十戶人家。
村落中央的空地上擺著幾張歪歪扭扭的桌子,幾個赤膊的男人正圍在一起喝酒,看到疤臉帶著一個陌生人進來,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杯子。
「這是誰?」一個絡腮鬍子的壯漢站起來。
疤臉擺了擺手:「別緊張,這位是一直資助咱們九鬼家的大劍豪、大商人。」
絡腮鬍子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招呼著讓人搬來酒食。
不多時,桌上便擺滿了東西,烤得焦香的魚乾、用鹽水煮過的貝類,疤臉還特意搬來好幾壺渾酒。
絡腮鬍笑道:「你不要命了?九鬼大人就這點老本了!」
「去你的,九鬼大人要是知道林先生來了,老婆都送得!」
在一眾鬨笑聲中,林義被請到上座,疤臉坐在他旁邊,一邊喝酒一邊唾沫橫飛地給眾人講他的來歷。
林義壓根都不用自我介紹,疤臉已經把他的事跡編成了類似評書的段子。
講到激動處,疤臉猛地一拍桌子,把桌上的碗筷都震得跳了起來。
「你們知不知道,我這手指是怎麼斷的?」他舉起那隻缺了食指的右手,在眾人面前晃了一圈。
一些年輕人顯然並不知情,紛紛搖頭。
疤臉滿意地哼了一聲,轉頭看向林義:「就是這位大人砍的!」
林義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
疤臉渾然不覺,繼續唾沫橫飛地說道:「那一刀,快得我根本看不清!我當時就是摸了摸他的刀,就覺得手指一涼,低頭一看,一根手指頭已經在地上打滾了!你知道在這麼多手指中,只砍到一根有多厲害嗎?」
桌上的人聽得目瞪口呆,紛紛向林義投來崇敬的目光。有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甚至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手指,仿佛在想像那種感覺。
林義喝了一口濁酒,面無表情,心中卻是一陣無語。
當初不過是裝個逼,沒想到這貨居然真的拿這件事到處吹噓,而且看這架勢,已經吹了不止一次兩次,版本估計都疊代了好幾輪了。
疤臉越說越來勁,一把扯開衣襟,露出胸口一道長長的傷疤。「你們看這道疤!」
「那可不是我砍的!」林義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
「我————我記錯了,這是跟著七島眾幹仗時留下的。」疤臉嘿嘿一笑,摸了摸後腦勺o
幾碗酒下肚,林義忽然覺得額頭上的傷口不怎麼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