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故事誕生

  第226章 故事誕生

  又是隔天的早上,下了一個晚上的雨停了。

  陽台欄杆上還掛著一排沒幹透的水珠,風一吹,掉一顆,砸在樓下空地上。

  白鳥照舊煮了咖啡,坐到桌前。

  稿紙攤開著,昨天夜裡寫的那幾行墨跡已經干透,筆壓在上面,像一根很輕又壓得死死的釘子。

  「有一天,她突然決定不再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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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她又決定,不再吃別的東西。」

  「別人都很驚慌,只有她,看上去越來越安靜。」

  他把這三句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

  然後在「她」旁邊畫了一個小圈,圈外寫了一個名字。

  不是樓上那位太太的姓,也不是報紙上事件的用字,他給她起了另一個名字,像給一個剛出生的角色掛上牌子。

  名字寫好,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他從抽屜里摸出那本坎城的小本子,把兩本疊在一起。上面那本寫著「海」「紅地

  毯」,下面這本寫著「飯桌」「絕食」,中間隔了一層紙。

  他開始往下寫。

  先寫飯桌。

  寫那個男人下班回家,打開門,屋裡的光亮著,飯桌上盤子一個個擺好,菜卻比以前少了一樣。寫他一開始沒注意,夾起第一口,嚼到一半才意識到少了什麼。寫他問:「今天怎麼沒肉?」寫她低頭收碗,說:「不想做。」

  寫吵架的第一晚還不算吵,只是兩個人都不太舒服。

  寫後面幾晚,聲音一點一點抬高,碗筷一件一件多出裂痕。

  寫鄰居在門後面站一會兒,再走開。

  這些事他都沒親眼看見。

  他只是把樓道里的碎片、救護車的畫面、丈夫在雨棚下那幾句「最生氣的是一句完整的話都不說」攢在一起,再往裡填東西。

  填鍋里的湯,填牆上的掛曆,填孩子的畫貼在冰箱門上。

  寫著寫著,他聽見樓上有腳步。

  不是那種來回跺的,是很輕的幾下,很快又沒了。

  他停筆,聽了一會兒。

  樓上的門鎖響了一聲,過了一會兒,電梯動了。

  他沒去門口看。

  筆在紙上繼續往前走。

  寫丈夫在公司吃便當,跟同事隨口抱怨:「最近在家跟和尚差不多。」

  寫同事笑一笑,說:「那你多來聚餐就行了。」

  寫他坐在料理店裡,盯著桌上那盤油光光的肉,想起家裡碗裡白粥,突然一點胃口也沒有。

  寫完這一段,他放下筆,揉了一下手指。

  眼睛往窗外看了一圈,樓對面有個陽台上晾著一條剛洗的被子,被角夾著夾子,在風裡鼓一鼓。

  電話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九井。

  「你醒著?」她先確認。

  「寫稿。」

  「那我就不多占你時間。」九井說,「只是提醒一下,下午兩點,有個電台來錄訪談,是關於坎城那邊的。你上次說可以答應的。」

  「我記得。」白鳥說。

  「還有一件事。」九井頓了一下,「出版社那邊收到了幾封很奇怪的信。」

  「什麼?」他說。

  「都差不多。」九井翻紙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來,「有一個是地方報紙的記者寫的,說他們那邊有幾個主婦最近突然改吃素,家裡鬧得不太平,看了你的書以後覺得有點共鳴,問你有沒有興趣去那邊做個「生活與飲食」的講座。」

  「還有來自一個教會團體的,說他們提倡無肉飲食,希望你可以為他們的刊物寫一篇短文,從小說家的角度談談「食與罪」。」

  她笑了一下:「還有一個最奇怪,是一個小小的民間讀書會,說要把你奉為節制之神」。」

  白鳥沉默了一會兒。

  「這些信我先壓住了。」九井說,「沒急著回。我想先問你,你最近是不是在寫什麼跟「不吃」有關的東西?」

  「算是。」白鳥說。

  「那你要小心一點。」九井說,「外面的人開始把「不吃」、「節制」、

  不說話」這些東西往你身上掛。你再寫下去,可能會有人把你當成什麼「精神領袖」。

  「我寫的不是那種。」白鳥說。

  「我知道。」九井說,「但你知道媒體不在乎你寫的是什麼,他們只在乎自己能寫成什麼。」

  她頓了一下:「你要是覺得不介意,我也可以幫你把這股風往新作預告」方向挪一挪。」

  「不用。」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紙:「等有成形的東西,我再告訴你。」

  「好吧。」九井沒有繼續堅持,「那電台那邊,拜託你不要隨口說也許下一本會寫不吃東西的人」這種話。我們這邊公關會瘋掉。」

  「我儘量。」

  白鳥也有些無奈,似乎外面現在對他的一舉一動更在意了。

  下午電台的訪談在一間很窄的錄音室里進行。

  主持人是個說話很快的年輕人,他問的問題都是事先準備好的。

  一部分是關於坎城,一部分是關於《輪違屋糸里》。

  「您現在有沒有在準備新的小說?」主持人照套路問,「可以稍微透露一點嗎?」

  白鳥握著膝蓋,笑了一下:「在準備,但還太早。」

  「只能說主題嗎?」主持人追問。

  「還是日常。」白鳥說,「還是普通人。」

  他沒有再往下說,生怕又要被人拿去做文章。

  從電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陰下來了。

  風有一點潮,天像被一塊濕布蓋著。

  街口的紅綠燈剛換,行人站在路邊等,沒人抬頭看雲。

  他在路邊停了幾秒,腦子裡把剛才主持人問的那句「新作主題」又回放了一遍。

  「還是日常。」

  他對自己的回答有點不滿意,覺得太空。

  晚上回到家,電燈一開,那一頁稿紙又擺在那兒,字一點沒動,白天寫的那些東西仍然停在那個飯桌上。

  他坐下來,想再往下寫一點,卻發現手指有點僵。

  樓上突然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他聽見有人在樓道里走,走向電梯,又折回去,像忘了拿什麼,又回到屋裡。

  第二天一早,門鈴響了。

  聲音很輕,像按的人心裡沒底。

  白鳥開門,發現站在門口的是樓上的丈夫。

  人比前幾天又瘦了一圈,西裝換成了比較舊的一套,領帶上有一點沒擦乾淨的醬油印。

  「打擾了。」男人微微鞠了一下,「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白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屋裡有咖啡味,還有一點紙墨味。

  男人站在玄關不敢進太多,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像在參觀別人的生活。

  「坐吧。」白鳥給他拉了一把椅子。

  男人坐下,手卻一直沒離開膝蓋。

  「昨天————我去了書店。」他開口,「查了一下你的書。」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一點尷尬,像是在承認某種落後。

  「店員一開始以為我認錯人。」他笑了一下,「說你說的那位很有名」,我說就是跟我同一棟樓住的那個,他們不信。」

  白鳥扯了扯嘴角:「那最後信了嗎?」

  「最後查了封底。」男人道,「看了照片,說「好像還真是」。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書。

  是《鐵道員》,封面被他捏出一點曲線,看得出是剛買的。

  書腰還在,上面印著「電影原作」「感動之作」之類字樣。

  「昨天在醫院陪床的時候,我翻了一點。」男人說,「她旁邊睡著了,我在床邊椅子上看。」

  「你太太?」白鳥問。

  「嗯。」男人點頭。

  他把書推到桌子中央一點:「我還沒看完。」

  「覺得怎麼樣?」白鳥問。

  「比我想的要慢。」男人老實說,「一開始看不太習慣。後來看到那個老站務員站在月台那段,突然————有一點東西上來。」

  他比劃了一下,手在胸口停了兩秒,不知道應該往上抬還是往下壓。

  「她以前不太看小說。」男人說,「但這本我想放在她床頭。」

  「她現在看得進去嗎?」白鳥問。

  「不知道。」男人搖頭,「她現在一天說不了幾句話。但昨天護士說,她趁我出去買飯的時候,有看了一眼我放在枕邊的書。」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閃了一下,那不是欣喜,也不是絕望,是一種勉強抓到一根線的感覺。

  「我今天來,」他把話拉回來,「是想拜託你一件事。」

  「你說。」白鳥說。

  男人從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個東西。

  是一張小小的相片,邊角有點舊,應該是拍了有些年頭。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站在公園的一棵樹下。女人抱著一個小孩,男人站在旁邊,三個人都看著鏡頭,笑得有點僵,卻真。

  「這是三年前的。」男人說,「那時候我們剛搬來東京,帶孩子去附近的公園。她那時候還會說「要幫孩子準備便當」這種話。」

  他把相片推到白鳥那邊:「如果你真的要寫那個不吃東西的女人,能不能讓她在書里也有一張差不多的照片?」

  白鳥看著那張相片。

  照片裡的女人臉有點圓,頭髮隨便扎在腦後,眼睛笑起來的時候有一點細細的褶。

  懷裡的孩子扶著她的肩,嘴巴張了一點,像剛喊完什麼。

  「我會寫她笑的時候。」白鳥換了一種方式,試著讓男人安心一點。

  「你可以不用寫成她。」男人說,「你可以把地方改掉,把職業改掉,把我們全部改掉。我不想讓孩子以後在書架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抬眼看著白鳥:「只是————我不想她在書里只剩下不吃飯。」

  屋裡靜了幾秒。

  窗外有車開過去,輪胎在地上刮出一串小小的水聲。

  「你放心。」白鳥說,「我寫她的時候,不會忘記她也會笑。」

  男人點頭,站起來鞠了一下躬:「打擾你了。」

  走到玄關的時候,他又停住,「她現在在附屬醫院。你要是哪天————路過,可以來看一眼。」

  「作為鄰居?」

  「作為寫小說的人。」

  他說完這句,好像覺得自己把責任推得太遠,又補了一句:「當然,不看的話也沒關係。」

  門關上,腳步聲在樓道里一長一短地消失。

  白鳥回到桌前,把那張相片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

  照片紙的邊緣有一點被歲月磨軟了,背面空著,只用原子筆寫了一個年份。

  他把相片夾進稿紙本里,夾在寫著「有一天,她突然決定不再吃肉」的那一頁旁邊。

  筆落下來,在相片旁邊寫了幾行小字:「她以前會笑。」

  「樹下,孩子,便當。」

  「小說里不能只有不吃飯。」

  寫完,他把那筆輕輕敲了敲桌面。

  那一刻,他覺得這本書的輪廓更明確了一點。

  不是「絕食事件調查報告」,也不是精神症狀的說明書,而是一本從飯桌開始,從一張家庭照片開始,最後落在一個人怎麼用身體耗盡力氣說「不」的小說。

  晚上,他真的去了醫院,而且沒有提前打電話。

  電車、公交,和那天一樣的路線。

  他在便利店買了一瓶不會太甜的飲料和一個小小的布丁,裝在袋子裡,像普通探病的人。

  他在護士台前報了名字和樓層,那位年輕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閃過一點「好像在哪裡見過」的表情,「家屬在裡面,病人今天狀態還算穩定。」

  他站在病房門外。

  門是關著的,門上有一塊小玻璃窗。

  從窗上看進去,可以看見兩張床,一張靠窗,一張靠門。

  床頭柜上擺著水杯和紙巾,還有一隻開了蓋的潤唇膏。

  靠窗那張床躺著一個人。

  她沒有像電視裡那樣插滿管子,只是很安靜地躺著,眼睛閉著。

  床頭柜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

  不是什麼文學名著,只是一本周刊附贈的小小說合集,翻到一半,書籤壓在中間。

  上面有一段被折了角,看不出來折的是什麼。

  男人坐在靠門那張床邊的椅子上,頭低著,看不見表情。

  白鳥沒有推門。

  他只是站在玻璃這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往後退了一步,轉身走回樓梯口。

  他沒有進去打招呼,沒有說「我是你樓下的鄰居,也是一冊庵的那誰」。他知道,真正需要見她的,是家屬和醫生,不是小說家。

  但他記住了床的位置,記住了她臉上那種像睡著又不完全睡著的表情,記住了床頭柜上那本打折的小說合輯。

  回家的電車上,他把這些一條一條寫在小本子上。

  寫完最後一條,他在本子頁腳寫了一個很小的字:「旁觀。」

  寫完這一個字,他把本子合上。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強調這個詞,是為了說服自己「只是看」,不是真的去動什麼。

  可與此同時,他也很清楚,稿紙上的那些字,正在一點一點把這件事變成另一種形態。

  他回到家,電燈一開,桌上的相片就這樣被燈光照亮。

  他把相片拿出來,看了一眼,再放回去。

  然後坐下來,開始寫真正意義上的第一章。

  寫一個丈夫從公司回家,擰開門,聞到廚房裡傳出來的一點油煙味,看到飯桌上多了一盤菜,少了一盤肉。

  寫他當時以為,今晚只是妻子心血來潮換一種菜式。

  寫他不知道,這將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這麼覺得「只是換一種菜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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