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然的手指，輕輕的在那三個血字上點了點。
「這是康王殿下親手留下的血書，指認的兇手。」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利劍，刺在龐太師的心上。
「指認兇手……」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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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太師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的盯著那三個字，眼中的血絲，一根根的爆出。
下一秒。
「放肆！」
一聲雷鳴般的怒吼，從龐太師的喉嚨里爆發出來。
砰！
他猛的一拍桌案，整張梨花木桌子都劇烈的震動了一下，上面的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四濺。
這位年過七旬的老人，竟是霍然起身，身形挺得筆直，哪還有半分老態。
他指著徐然的鼻子，因為極度的憤怒，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黃口小兒！安敢如此欺我！」
面對這滔天的怒火，徐然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依舊安然的坐在那裡，甚至還有閒情逸緻的端起了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葉。
「龐太師。」
他淡淡的開口，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你急了？」
簡單的三個字，卻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更具殺傷力。
龐太師的呼吸，猛的一窒。
徐然抬起眼，目光中帶著一絲玩味，直視著這位權傾朝野的老人。
「莫不是……作賊心虛吧？」
徐然這句話，更狠。
龐太師那張漲得通紅的老臉，瞬間僵住。
是啊！
急什麼？
我為什麼要急？
這一急，不就正好落入了對方的圈套嗎？
龐太師的胸膛劇烈的起伏了幾下，那雙噴火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徐然看了半晌。
最終，他緩緩的，緩緩的，重新坐了下去。
他閉上眼睛，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似乎在用盡全身的力氣，來平復自己的心境。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那滔天的怒火，已然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和陰沉。
堂堂當朝太師，為官多年，見過的風浪多了去了，自己這一次，竟然差點著了這小子的道。
他知道，自己小看眼前這個年輕人了。
這根本不是一個莽夫。
這是一個比毒蛇還要陰狠，比狐狸還要狡猾的對手！
看著龐太師重新恢復了冷靜，徐然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讚許的笑容。
這就對了嘛。
要是這麼容易就情緒失控，怎麼配當自己對手？
他悠然的喝了一口茶，茶水溫潤，入口微澀，而後回甘。
「陛下讓我來查此案。」
徐然放下茶杯，聲音不急不緩。
「康王殿下說是太師你乾的。」
他頓了頓，看著龐太師那張漸漸恢復平靜的臉，慢悠悠的補了一刀：「不知龐太師，如何解釋？」
龐太師的雙手，在寬大的袖袍下，死死的攥成了拳頭。
解釋？
他要怎麼解釋？
說這是康王在栽贓陷害？
誰信？
一個身受重傷，九死一生的皇子，會用自己的血，去誣陷一位當朝太師？
說這裡面有誤會？
那這血書又作何解釋？
龐太師活了一輩子，在朝堂之上翻雲覆雨，什麼陰謀詭計沒有見過？
可今天，他卻真真切切的體會到了一種百口莫辯的憋屈。
這根本就是一個死局。
他所有的辯解，在這份觸目驚心的血書面前，都顯得那麼的蒼白無力。
龐太師的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有千言萬語，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有苦，難言。
徐然在心中暗笑。
這一招，太毒了。
這簡直就是把龐太師架在火上烤，還是那種兩面都烤，怎麼翻身都得焦的烤法。
龐太師就是有一百張嘴，今天也解釋不清楚。
說康王故意陷害自己？
一個被刺殺得半死不活的皇子，拿自己的性命和鮮血，去陷害一個當朝太師？
這種話說出去，三歲小孩都不信。
那承認是自己乾的？
那更是找死。
行刺皇子，這是謀逆的大罪，要誅九族的。
當然，他更不能承認自己是在參與皇子奪嫡。
雖然這是朝堂之上，人人心知肚明的事實，但這種事，是絕對不能放到檯面上來說的。
一旦說了，就等於承認自己結黨營私，意圖干涉皇位傳承，同樣是死罪一條。
所以，他什麼都不能說。
龐太師的腦子在飛速的運轉，無數的念頭閃過。
他看著眼前這個氣定神閒的年輕人，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
最終，他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只見這位權傾朝野的老人，緩緩的抬起雙手，顫顫巍巍的，將自己頭上的官帽，摘了下來，鄭重的，放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以退為進。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走的一步棋。
「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龐太師的聲音，充滿了悲愴和蒼涼，仿佛一個被冤枉了一輩子的忠臣，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發出的泣血悲鳴。
「既然康王殿下認為臣有罪，那老臣也無話可說。」
「只求平江侯代為轉奏陛下，請陛下……賜臣一死，以證清白！」
說完，他閉上了眼睛，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
徐然笑了。
老狐狸，演技不錯啊！
「龐太師，你這是做什麼？」
徐然端起茶杯，吹了吹，卻沒喝。
「你要請罪，應該去陛下面前請罪才是，在我這裡演這麼一出，有什麼用？」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
「下官可不敢定太師的罪。」
徐然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你有什麼話，還是留著，親自去和陛下說吧！」
說罷，徐然不再看他一眼，徑直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他來這裡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剩下的，就是看皇帝和這隻老狐狸，以及三皇子那邊怎麼鬥法了。
龐太師猛的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徐然的背影，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憤怒，像是火山一樣，從心底噴發出來。
堂堂太師，何曾受過如此羞辱？
龐太師的臉色，由紅轉紫，最後變成了一片鐵青。
他死死的盯著徐然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口。
「混帳！」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怒吼，從他的喉嚨里爆發出來。
他猛的抓起桌上的茶杯，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啪！
上好的青瓷茶杯，碎裂一地。
滾燙的茶水，濺得到處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