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燁和溫辭在寒城又待了兩天。
第三天早上退房的時候,溫辭換回了那套淺灰襯衫和深色長褲,把米白色那套疊好放進紙袋。她站在電梯裡,看著樓層數一格格往下降,忽然輕聲說了一句:「那件襯衫,我回去改一下袖長。」
「嗯。」林七燁靠在轎廂壁上,「交給裁縫就行,走公司帳。」
「不用,我自己來。」溫辭說,「我以前跟奶奶學過一點針線。」
電梯門打開,她率先走出去,高跟鞋在大堂地磚上敲出熟悉的篤篤聲。前台還是那個姑娘,看見兩人,這次沒多問,只笑著遞上結算單。溫辭接過去核對了一遍數字,從手機里轉了帳,整個過程乾淨利落。
去機場的路上,她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著寒城的街景一點點後退。湖面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的光,有早起的老人沿著湖岸打太極,動作慢得像放慢的電影鏡頭。她看了一會兒,把頭靠向車窗,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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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七燁在旁邊翻著手機里的招聘後台。寒城這幾天,花城那邊的簡歷投遞量又漲了一截,待處理的一百多封,複試預約已經排到了下周。溫辭雖然人不在,但每天傍晚都會登錄後台,把當天的簡歷初篩一遍,標註好優先級,再同步給前台其他同事。她做得很細,篩選標準寫在備註里,連為什麼刷掉某個人都標得清清楚楚。
到了機場,換登機牌、安檢、登機,溫辭全程走在半步之前,像已經把這條路線走熟了一樣。飛機上她靠窗坐,起飛後沒多久就睡著了,頭靠在椅背上,側臉貼著椅背,呼吸平穩。空姐來送水,林七燁示意她輕聲,空姐看了一眼睡著的溫辭,會意地點頭走了。
兩個半小時後,飛機降落在花城機場。
溫辭在下降時醒來,下意識坐直,開始整理隨身物品。她動作很快,飛機還在滑行就把紙袋收好、手機裝回包里,等艙門打開時,已經能站起來拿行李了。
走出到達口的時候,花城的天陰著,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裡帶著雨前的悶熱。林七燁叫了車,先把溫辭送回了她奶奶家。她下車時拎著紙袋站在單元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明天幾點到?」
「九點。」
她點點頭,轉身走進樓道。聲控燈一層層亮起來,又一層層暗下去,直到三樓那扇窗戶亮了燈,林七燁才讓司機繼續開。
車上他給陳汐發了消息:「到花城了,公司見。」
陳汐回得很快:「好,我在。」
四十分鐘後,車停在青浦別墅門口。
林七燁推開鐵門,院子裡的香樟樹被昨天那場雨打落了不少葉子,青石地面上鋪了一層濕漉漉的綠。他踩著落葉走到門口,玄關那盆綠蘿被人澆過水,葉子油亮,位置又調過了,正對著剛透出雲層的陽光。
陳汐坐在前台後面,面前攤著登記本和一份翻到中間頁的直播間排班表。聽到門響,她抬起頭,臉上掛著幹練的笑,語氣平穩:「林總,寒城那邊順利嗎?」
「順利。」他把背包放在沙發上,走到前台邊。
陳汐沒有問溫辭。也沒有問行程。她只是把登記本翻到最新一頁,遞過來:「昨天面試了三十一個人,初篩留下二十一個,複試安排在明天下午和後天上午,這是名單。另外直播間那套補光燈和音效卡昨天到了,我拆了試了一下,能正常用,說明書放在休息室抽屜里。」
林七燁翻了一遍登記本,字跡清晰工整,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崗位意向和初篩評價。他合上本子,看了她一眼:「辛苦了。」
「應該的。」陳汐把本子收回去,重新坐下,低頭繼續翻排班表。她握筆的手指很穩,筆尖在紙面上劃出細細的聲音,整個人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林七燁注意到了她今天的不同。
她穿了一件黑色短袖,領口不高不低地露出鎖骨。頭髮紮成低馬尾,耳邊留了兩縷碎發。手腕上多了一條細細的銀鏈子,鏈墜是一顆很小的珠子,垂在腕骨下方,隨著她寫字時手腕的動作輕輕晃。
還有她今天腳上是一雙黑色細跟的淺口鞋,鞋跟大約五公分,不下於溫辭那雙。雖然不像溫辭穿得那麼從容,但站姿明顯比之前挺拔了一截,肩胛骨收著,脊背拉得很直。
林七燁沒說什麼,剛要轉身往樓上走,又停住,隨口問了一句:「鏈子新買的?」
陳汐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寫,語氣平常:「嗯。」
小指微微翹著,手腕上的銀鏈子在燈下晃出一道細光。落地窗外的雲層裂開一道縫,漏下來的光打在她側臉上,馬尾隨著她翻頁的動作輕輕擺動,露出一小截白淨的脖頸。
她跟三天前不太一樣了。
不是換了身貴衣服那種不一樣。整個人像被人從裡面拉直了,肩膀打開,腰背挺著,連坐姿都帶著一分以前沒有的穩。身上那件黑色短袖剪裁貼合,腰線收進去,把整個人的比例拉長了一截。腳上那雙五公分的淺口鞋擱在地板上,鞋頭朝外擺得規規矩矩,像隨時準備站起來去做任何事。
林七燁站在樓梯口,看了她兩秒。
三天前她出發去魔都那晚,在酒店房間裡抖得連房卡都攥不住,連問一句「住幾間」都要在心裡轉好幾個來回。今天她坐在這裡,安安靜靜寫著排班表,把所有情緒收成一張平靜的殼。
他不是看不見變化的人。
那點變化藏在細節里。她匯報進度時不再低頭,目光平直地落在他臉上,說到崗位和排期數據時語氣穩當,沒有多餘的尾音。她把自己的位置擺得很清楚,做事的人,不吵不鬧的人。可越是清楚,越顯得三天前那個在酒店房間裡連房卡都攥不穩的陳汐,此刻被壓得越深。
林七燁走到前台邊上,手指輕輕敲了敲台面。
「排班表我來看看。」
陳汐應了一聲,把手裡那頁翻到正面遞過去。他接過來掃了兩眼,視線落在紙面,餘光卻停在她身上。她遞紙的時候手腕翻了一下,銀鏈子滑到腕骨下方,鏈墜磕在檯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她下意識把手收回去,指尖摸了摸鏈子,又放下來,繼續翻登記本。
他放下排班表,繞到前台內側。
陳汐感覺到身後的腳步,肩膀微微緊了一下,但沒回頭。她手裡的筆還在紙上劃,寫了兩筆,筆尖忽然頓住,因為一隻手從她身側伸過來,按住了登記本的邊緣。
林七燁站在她身後,低下頭,氣息掃過她後頸的碎發。
「鏈子好看。」他說。
陳汐的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點,墨色慢慢往外暈了一圈,像一滴水落在宣紙上。她沒說話,呼吸淺了一拍,手指從鏈子上鬆開,攥住筆桿,指節微微發白。
「昨天買的。」她聲音壓得很平,卻也不像剛才匯報工作時那麼穩了。
「為什麼買鏈子?」
她張了張嘴,想了半秒,最後說:「好看。」
林七燁沒再問。他把按在本子上的手抬起來,順勢從她身側繞過去,手掌貼住她手臂外側,輕輕一收,把她連人帶椅子轉了個方向,面向自己。
陳汐整個人繃了一瞬,手裡的筆「啪嗒」掉在檯面上,滾了兩圈,停在登記本旁邊。她抬起眼,撞上他低下來的目光。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仁里映出的自己,馬尾微亂,嘴唇抿緊,眼底有光在晃。
「陳汐。」他叫她名字,聲音不高不低,和往常一樣平。
她「嗯」了一聲,聲線比剛才細了半度。
「你做得很好。」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陳汐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水裡撈出來,濕漉漉的,往下墜了一寸又猛地浮起來。她胸口那團悶了三天沒散的東西,被這五個字從中間豁開一道縫,光透進去,堵在喉頭的那口氣一下子順了。她眼眶有一點潮,沒到要哭的程度,但那種潮是她三天沒睡好、沒吃好、連對著鏡子練笑都練不順的委屈被一句話撫平之後從心底泛上來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掉在檯面上的筆,沒出聲。
林七燁沒給她低頭的機會。他往前一步,左手從她身側收過去,繞過她的背,落在另一側肩胛骨上,輕輕往裡一按,把她整個人帶進自己懷裡。陳汐的額頭抵到他胸口,鼻尖撞上襯衫第二顆扣子,一股乾淨利落的男性氣息兜頭罩下來,她兩隻手在半空懸了一瞬,指尖微顫,然後落在他腰側,緩緩攥住襯衫布料。
她的臉貼在他胸口,心跳撞得厲害,一下一下,又重又密。她攥著他襯衫的指節泛白,肩膀微微發抖,三天來所有繃著的、撐著的、裝得沒什麼的那層殼,在這個擁抱里一寸一寸碎掉。碎得無聲無息,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溫熱的潮,漫過胸口,漫過眼眶,最後化成一聲壓在喉嚨里的悶哼。
林七燁感覺到懷裡的人軟下去。那種軟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從肩膀到脊背,從前胸到腰腹,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撐著站直的那根弦,實打實地貼進他懷裡。她的呼吸打在他胸口,急促又潮濕,手指從他腰側往上滑了兩寸,攥得更緊,整張臉都埋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