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墨墨說話的次數越來越多,沒有和寵物的那種膩歪話,是認認真真和它說話。
聊什麼?
什麼都聊!
有時候聊方案:「這個轉角,你覺得圓弧好還是直角好?」
墨墨踩「不要」,他就笑:「你連題目都聽不懂就說不要,行,聽你的,用直角。」
有時候聊時樾:「你說他是不是該學游泳了?他住海島上啊,不會游泳說不過去吧。」
墨墨踩「出去玩」,他又說:「游泳不是出去玩,是保命技能。」
有時候就是單純碎碎念:「風大了。」「今天的雲像個勺子。」「你尾巴上沾了片葉子,別動,我……」 他伸手想去夠,可手臂夠不著,墨墨蹲在腳踏旁,他的手垂在扶手外,差了十幾公分。
「墨墨,過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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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墨湊過來,把尾巴甩到他手邊,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葉子,捏了兩下手沒力氣掉了,第三下才捏住,扔在地上。
「好了。」
墨墨甩了甩尾巴。
「你這尾巴,」他歇了口氣,「跟個雞毛撣子似的,到處沾髒東西。」
還有些話,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墨墨,爸爸今天手有點麻,左手拇指,麻了一陣,過會兒又好了。」
他不跟我說手麻,怕我緊張,怕我拉著他去檢查,怕查出病情又惡化了,這事他藏了好久,卻跟墨墨說了。
墨墨踩了「爸爸抱抱」。
他低頭看它:「你這小東西,我說啥你都要抱抱,爸爸沒事,墨墨不用擔心。」
墨墨就看著他,尾巴掃著地。
「不疼,就是麻,真沒事,別告訴你媽媽。」
墨墨把腦袋靠在他小腿上,他的小腿沒知覺,可那點溫熱隔著褲子滲進來,他雖然感覺不到,但也覺得暖和。
這隻狗,就靠在他身體裡已經「死掉」的部分,不嫌它冷,不嫌它不會動。
我在屋裡聽見了「手麻」,沒出去,站了會兒,拿起手機給醫生發消息,問複查能不能提前。
他變了,
墨墨來之後,
一點一點變的。
他的話多了,不只是跟墨墨說,跟我和時樾話也多了。
以前跟我說話,他總是掂量著說,怕給我添負擔,現在也會說些沒頭沒腦的話。
「今天的風聞著有點甜。」
以前的時雲崢不會說這種話,他說的每句話都要有用途,風甜不甜,雨咸不咸,跟他的日子沒關係的這種垃圾話,從來沒說過。
「你的番茄醬瓶子放反了,倒過來出得快。」
以前他才不管我瓶子怎麼放。
他笑的次數也多了,雖然很少大笑,但嘴角動一下,或者從鼻子裡哼一聲,這種可多了不少。
墨墨叼著拖鞋從他面前跑過,他嘴角翹了起來;墨墨追左左撞到柱子,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墨墨打噴嚏噴他腳背上,他瞟了它一眼,忍不住微笑;墨墨踩錯按鍵踩到「不要」,一臉懵的樣子,他咧開嘴,無聲的笑了。
有天他在陽台審圖,墨墨蹲在腳邊舔爪子,舔得起勁,舌頭伸老長,嘖嘖作響。
「墨墨,你能不能安靜點?」
墨墨抬頭看他,嘴邊還掛著口水絲。
他盯著那根口水絲,嘴角先翹了,接著,笑出了聲。
我在屋裡聽見了,放下筆,沒出去。
這笑聲,我太久沒聽過了。
上一次,還是時樾說「我以後也要比順順厲害」,他用食指戳時樾腦門的時候,那是看著兒子的笑;可這次不一樣,輕鬆愉悅,沒有虧欠克制,就是純粹覺得好玩。
這輩子能夠再次聽到他這樣笑,
就為這個,養這隻狗,值了。
他和墨墨之間,慢慢有了些只有他倆知道的小秘密。
比如零食。
我給墨墨定了每天的零食量,寫在冰箱的白板上,一天最多五塊肉乾。可時雲崢每天都偷偷多給兩塊,把肉乾藏在輪椅坐墊的側兜里。那兜本來放備用導尿管,是他放重要東西的,如今他挪了導尿管,專門騰出來放肉乾。
我發現了,沒說破。
墨墨運動量大,在島上棧道來回跑,多兩塊肉乾也胖不了。
但他們超級享受這種偷感。
於是我就在白板上寫了行字:「偷餵零食者,偷餵一塊,被發現,扣除當日甜點,偷餵兩塊,扣除甜點及禁止趕海半小時。」
第二天他路過冰箱看見了,停了一下,啥也沒說,推著輪椅走了。
甜點照吃,零食照偷,趕海照趕。
比如午覺。
他午睡時,墨墨就趴在腳踏旁。他睡著了,頭會往一側歪。他軀幹沒支撐力,沒法控制。墨墨有時候會站起來,把腦袋擱在他腿上,下巴輕輕壓著,重量很輕,他沒知覺。可他醒來,看見墨墨的腦袋在腿上,褲子上洇了一小塊口水印,也不擦,就由著它干,也不惱它,更不會吼它。
比如審圖。
他審方案入神了,會忘了時間,該每四十分鐘撐一下身子,他常忘了。墨墨就會站起來,用鼻子拱他的手。
我發誓沒人教過它這個,是它看我每天提醒他,看了幾十遍,自己學會的。
四十分鐘左右,它就拱他的手。
他低頭看它,寵溺地說:「你比你媽還準時。」
然後左手按住扶手,撐起身,懸空三十秒,手抖得厲害,落下來時,墨墨會用鼻子碰一下他的膝蓋,像在說「好了,沒事了」。
時樾放寒假回來,他們這「男子漢小團體」才算正式成型。
快艇還沒停穩,時樾就跳下來,墨墨從棧道那頭衝過去,一人一狗在碼頭上滾成一團。
墨墨已經六個多月了,個頭躥了一大截,撲在時樾身上,把他壓得直喊「墨墨胖了,壓死我了,壓死我了!」
時雲崢在陽台看著,嘴角帶著笑。
時樾抱著墨墨跑到陽台:「爸,墨墨長得好大啊!」
「樾樾,你也長高了,褲子又短了。」時雲崢看著他,眼神溫柔,話都不說大聲。
「嘿嘿,爸,我都一米七五了。」
時樾蹲在輪椅旁,墨墨鑽到他倆中間,時樾一隻手摟著墨墨,一隻手搭在輪椅扶手上,仨人擠在一起。
「媽,給我們拍照!」
我拿手機過去,時樾蹲著,摟著墨墨靠在輪椅邊,時雲崢坐在輪椅上,左手主動搭在了時樾肩膀上,墨墨吐著舌頭,舌頭伸得老長。
「笑一個。」我說。
時樾笑開了花,墨墨的舌頭伸得更長,時雲崢也跟著笑了,眼睛都笑彎了。
我按下快門。
那張照片,後來被時樾設成了平板壁紙。
男子漢三人組!
後來時樾給我們家貼了一個小牌子:時家男子宿舍。
我一頭黑線。
那我呢?
誤闖天家?
誤闖男生宿舍?
時樾在家的那兩周,他倆還有一狗,形成了一個熱熱鬧鬧的小圈子,還自帶壁壘,我融都融不進去。
比如餵零食這事,時樾發現了他爸偷餵墨墨的秘密,有一天他翻輪椅側兜找充電線,結果翻出了肉乾。
他沒有報告給我,竟然和他爸變成了同盟!
兩個「同盟」,偷偷摸摸分肉乾給墨墨,一個坐著輪椅,一個蹲著,墨墨蹲在中間,吃得歡,仨人都笑得偷偷摸摸的。
還分工明確,一個負責偷,一個負責藏,眼看著我的肉乾變得越來越少,入不敷出。
比如聊天,時樾會嘰嘰喳喳跟他說學校的事,說國際學校哪個老師最凶,說哪個同學跑步最快,說班裡的女生誰最漂亮。
以前他只會「嗯」「哦」地應著,現在會主動問:「那你跑第幾?」「老師布置的作業多不多?」「那你有沒有追人家女孩子啊?」
時樾說多,他就會說:「那先寫作業,寫完了讓墨墨陪你玩。」
時樾說沒追,他就會說:「其實校花未必就可愛,你媽小時候就不是校花,一點都不耽誤可愛。」
晚上我幫他換尿袋,他會主動跟我說:「時樾今天說,他們班下個周要去藤校研學。」
「那你讓他多帶點吃的。」
「嗯,我已經讓紀時給他準備了。」
他以前從不會主動跟我說這些,總覺得這些小事不用麻煩我,現在會經常跟我講,有時候我還能多出出主意。
墨墨生病是在一個周四下午。
上午還好好的,跟他在陽台上待了一上午,中午乖乖吃了狗糧,可下午就不對勁了,不吃東西,趴在輪椅腳踏旁邊一動不動。
以前他喊一聲「墨墨」,它立馬抬頭搖尾巴,這次叫了三聲,才慢悠悠抬了一下眼皮,尾巴尖都沒動。
「南歌!」
他喊我的聲音都變了,帶著顫音,我從沒見過他這麼慌。
我趕緊從畫室跑出來,就看見他身子往前傾著,左手死死攥著輪椅扶手,食指一個勁地抖,急的痙攣。他的手一直懸在墨墨頭頂,想摸又不敢碰,怕碰疼了它。
「它不動了,南歌,它怎麼不動了?」
我蹲下來摸它的鼻頭,乾巴巴的,又摸了摸耳根,燙得嚇人。
「發燒了。」
「多少度?快幫我給它量量!」他的聲音都急啞了。
我翻出寵物體溫計量了,39.8度。
「正常是多少?」他追問,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體溫計。
「我記得應該是38到39度。」
「怎麼高了這麼多!趕緊去陸地!現在就去!」
「先等等,可能就是普通腸胃炎……」
「等不了!」他猛地打斷我,操縱杆推得太急,輪椅往前沖了一下,差點撞到我,「你現在就打電話叫快艇,抱它咱們馬上走!」
他的左手一直在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額頭上很快蒙了一層汗。
我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哪怕上次AD發作差點暈過去,他都沒這麼慌過。
我趕緊去叫快艇。
四十分鐘後,快艇在海上顛得厲害。
墨墨裹在毯子裡放在我腿上,他的輪椅固定在甲板上。平時他出門,導尿管、引流袋、換洗褲子、降壓藥、備用管子,一整套東西備得齊齊的,這次什麼都沒帶全,我在碼頭上匆忙塞了個應急包,只帶了引流袋和降壓藥,著急得換洗褲子都忘了拿。
「褲子沒帶。」我跟他說。
「管不了那麼多了」他眼睛死死盯著我腿上的墨墨,連頭都沒抬,「只要它沒事就行。」
一路上他沒說一句話,眼睛就沒離開過墨墨。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也沒抬手捋一下,左手擱在扶手上,攥得緊緊的,忍住一陣陣的噁心,頭暈,食指一下一下用力點著,那是他極度緊張時才有的小動作。
到了寵物醫院,他的輪椅卡在了診室門口。門寬八十公分,是標準尺寸,可他的輪椅加扶手,剛好寬了一點。
「你在外面等,我抱它進去。」
「不行,我要進去!」
他把操縱杆推到最左,側著身子硬擠,左側扶手蹭著門框,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他沒停,硬是擠了進去。扶手上刮出一道長長的白印,他看都沒看一眼,眼睛只盯著我懷裡的墨墨。
診室里,醫生給墨墨量體溫、摸肚子、抽血常規。墨墨蔫蔫的,不看醫生,就抬著頭看時雲崢,眼睛濕漉漉的,像在求救。
他立刻伸出手,隔著檢查台,費了很大的力氣,把左手抬起來,輕輕碰了碰墨墨的爪子,聲音溫柔得能擰出水來:「墨墨不怕,爸爸在呢,沒事的,很快就好了。」
他在安慰的時候,聲音都打著顫。
一陣檢查折騰下來, 醫生說就是普通腸胃炎,吃了不乾淨的東西,打一針,回去吃兩天藥就好。
「真的不嚴重?」他追問了三遍,「會不會有後遺症?會不會再發燒?用不用住院觀察?」
醫生被他問得愣了愣,搖搖頭:「真的不嚴重,回家好好照顧就行,不用住院,回家注意飲食,別餵的太多太雜就行。」
他這才鬆了口氣,整個人都癱在了輪椅上,後背的衣服都被汗濕透了。
出診室的時候,他又擠了一次門框,這次找到了角度,沒刮到。
回去的快艇上,墨墨趴在他的腿上,打了針昏昏沉沉的,鼻子擱在他的右胳膊上。他低頭看著它,看了好久好久,伸手,輕輕、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怕碰醒它似的。
「你下次要是再貪吃,再生病嚇我,」他低聲說,聲音啞得厲害,「我就再也不給你吃肉乾了。」
墨墨的尾巴在踏板上輕輕掃了一下。
回家那天夜裡他不肯睡。
我幫他換了導尿管、尿袋,把他的腿搬上床,去陸地一次,他的身體就消耗很大,我給他從頭到腳按摩放鬆了一遍,又特意給他的癱腳,好好揉了揉,腳趾回縮,長時間坐著,腳趾頭都有點腫了,我按的時候,腿不停痙攣,沒有一點力氣的腳踝,軟綿綿的甩來甩去,青白無力,搜了半天,才有了一點點溫度,我給他蓋好被子。
他躺著,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床邊的墨墨。墨墨趴在墊子上,吃了藥睡得很沉,呼吸綿長均勻。
「雲崢,醫生說墨墨沒事了,睡吧。」我說。
「我再看會兒。」他說,「我怕它半夜又發燒。」
我好說歹說勸了半天,他才閉上眼,可我知道他沒睡著。過了十分鐘,他又睜開眼,側頭看墨墨。
「南歌,你能幫我把它墊子挪近一點嗎?」
我把墨墨的墊子往床邊推了推。
「再近一點。」
我推到了床沿邊。
他的右手垂在床沿外面,手背朝下,手指蜷著。墨墨的鼻子離他的手指不到五公分,它的呼吸一下一下吹在他的手指上。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可他知道它在那裡。
他就那麼聽著墨墨的呼吸,聽了一整夜。
兩點鬧鐘響了,我起來給他翻身,他一點睡意都沒有,還特意讓我給他把頭腳位置顛倒,方便他側身還能看到墨墨。
第二天他五點就醒了,第一件事就是看墨墨,他的左手可以夠到墨墨,它還在睡,這次鼻子濕乎乎的。
「南歌!」他喊我,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開心,「它鼻子濕了!退燒了,它好了!」
「那就就是好了。」
「它的藥幾點吃?」
「八點。」
「你定個鬧鐘,定兩個,萬一第一個沒聽見。」
「我記著呢。」
「幫我定兩個,好嗎?」
我只好拿起手機,定了兩個鬧鐘。
那兩天他什麼方案都沒審,平板擱在托盤上,一眼都沒看。
他的眼睛全在墨墨身上,盯著它吃了多少狗糧,喝了多少水,拉的粑粑正不正常,鼻子干不干,精神好不好。
墨墨稍微動一下,他就立刻問:「怎麼了?告訴爸爸,你是不是不舒服?」
以前他眼裡只有我和時樾兩個,現在,又多了一個。
墨墨病好之後,他對墨墨更溫柔了,對我和時樾,也更細心了。
他會主動問我:「老婆,今天累不累?腰還疼嗎?」
會在我洗碗的時候,喊墨墨:「墨墨,去給媽媽拿個圍裙。」
會在我畫圖累了的時候,遞一杯溫水給我。他用托盤放在腿上端著,端得很穩,水一點都沒灑出來。
對時樾,他更有耐心。時樾纏著他講他以前的事,講他沒出事的時候,講他跑馬拉松的事,講他和我談戀愛的事,他都會慢慢講,講得繪聲繪色。
時樾問:「爸,你以前真的能跑完全馬嗎?」
「能啊,」他笑著說,「我還拿過獎呢,獎盃在書房柜子里,你自己去看。」
以前他從不跟時樾提這些,怕觸景生情,現在是真的放開了。
後來他又錄了新的語音按鍵。
「爸爸,我不是故意的。」
「爸爸,再給一次機會。」
「爸爸,別生氣。」
「我最愛爸爸了。」
「爸爸晚安。」
「爸爸早上好。」
每天早上,他醒了沒多久,墨墨就會從墊子上爬起來,路過按鍵板的時候,爪子一踩,他的聲音就從地板上冒出來:「爸爸早上好。」
然後它就搖著尾巴跑到床邊,用鼻子拱他的手。
他每天,都是被自己的聲音叫早的。
晚上也是。
我幫他弄好一切,關燈之前,墨墨總會踩一腳「爸爸晚安」。有時候踩歪了,踩到「再玩一會兒」,他就會在黑暗裡輕輕說一句:「墨墨,咱們不玩了,睡吧,明天帶你去海邊玩。」
墨墨就乖乖趴回墊子上。
以前他睡不著,就躺著盯著天花板,想圖紙,想項目,什麼都想,睡眠質量並不好。
現在他睡不著,就聽墨墨的呼吸入睡。聽它淺而快的呼吸,聽它做夢的時候爪子刨墊子的聲音,聽它偶爾哼唧一聲。
有時候他會低聲說一句:「別亂跑,回來。」
墨墨的爪子就停了,翻個身,又睡了。
我們家的錄音鍵,越來越多,他把自己想聽、卻從來不敢跟人要求的話,全錄進了按鍵里。
時樾沒說過「我最愛爸爸了」,他自己小時候沒機會說,如今更不可能說。
可他讓墨墨說了,然後等著墨墨踩出來,讓自己的聲音,傳回自己的耳朵里。
每次聽完我最愛爸爸了,我都躲在別處不出來,看著他聽著那句話,臉上的微笑,心裡覺得酸酸的,恨不得再多多愛他一些,總覺得還不夠。
時樾第二次放寒假回來,看見客廳地上多了一排新按鍵,蹲下來一個一個按。
按完了,他抬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媽,這些都是爸爸錄的?」
「嗯。」
「什麼時候錄的?」
「你上學以後。」
他想了想,又按了一遍「我最愛爸爸了」,然後站起來,噔噔噔跑到陽台。
時雲崢正在審圖,墨墨蹲在他腳邊。
「爸。」
「嗯?」
「墨墨今天踩了幾次'我最愛爸爸了'?」
他沒抬頭:「沒數啊,怎麼了?」
「那我替它說一次。」
時雲崢猛地抬起頭。
九歲的小男孩,聲音清清脆脆的,一字一句:「我最愛爸爸了。」
時雲崢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眼睛慢慢紅了。
他伸出左手,摸了摸時樾的頭,動作很輕,很溫柔。
「爸爸也愛你。」
這是他第一次,親口跟時樾說這句話。
時樾愣了愣,然後撲上去,抱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好幾口。
時雲崢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抬起手,輕輕抱住了時樾的背。
墨墨蹲在旁邊,搖著尾巴,汪汪叫了兩聲。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三個,眼淚就掉下來。
這麼多年了,他終於敢說出自己的愛了。
這麼多年了,終於有人對著他說,我最愛爸爸了!
那天晚上,時樾沒馬上回房間,靠在陽台門框上,看著他爸的輪椅和墨墨。
時雲崢正跟墨墨說話:「客房的門把手要改橫杆式,你懂什麼是橫杆式嗎?小笨蛋,你不懂,你什麼都不懂,你也不好好念書。」
墨墨踩了一腳「求求爸爸」。
「你求也沒用,橫杆式就是橫杆式,安全。等你長大了,也能自己開門。」
時樾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到我身邊。
「媽。」
「嗯?」
「爸以前話好少啊,現在怎麼這麼能說,還會笑了。」
「是啊,墨墨來了,他開心了很多。」
「墨墨真好。」他小聲說,「有它陪著爸,我上學就放心了。」
我看著他,九歲的孩子,說出「我放心了」這種話,心裡一下子酸得不行,我兒子從來就不讓我們操心,如今這般早熟,我心裡……酸澀的很。
「你不吃醋啊?」我逗他。
他笑了:「吃什麼醋,它又不能幫爸審圖,又不能管公司。而且,爸現在也很愛我啊,也很愛你啊。」
頓了頓,他又說,聲音低了點:「以前他總是什麼都憋著不說,現在有墨墨,他就能說出來了,不然他會憋壞的。」
他看向陽台,一人一狗,在橘色的燈光下,安安靜靜的。
「媽,其實爸心裡第一是你,第二是我和墨墨。不過我覺得,墨墨也很重要,它是我們家的一份子。」
「對,」我摸了摸他的頭,「墨墨是我們家的一份子,永遠都是,但你也是媽媽最棒的兒子,你在媽媽心裡排第一!」
說完,我就拉著他去熱粥了。廚房裡飄著粥的香味,陽台上飄著他們的笑聲,還有墨墨的叫聲。
真好。
那天晚上,我幫他弄好一切,換了尿袋,幫他做完被動運動,給他蓋好被子。
「好了。」
「嗯。」
墨墨已經跳上了他的輪椅,趴在坐墊上。它每天晚上都這樣,等他上了床,就跳上輪椅,把他白天坐過的地方捂熱。第二天早上他坐上去的時候,墊子是暖的。
我關了燈,躺下來。
過了很久,他輕輕叫我:「南歌。」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把墨墨帶到咱們家。」他說,聲音很輕,在黑暗裡尤為清晰,「以前我總覺得我的人生就這樣了,一眼就能望到頭,每天就是審圖、吃藥、換尿袋,等著你和時樾照顧我。可墨墨來了之後,我才發現,原來我還能被需要,原來我還能照顧別人。」
我轉頭看他,黑暗中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以前我總怕拖累你,怕你挨累,怕你有一天又會離開我。可現在我不怕了,」他頓了頓,又說,「我知道你永遠都不會走,時樾,墨墨也不會離開我,我們是一家人。」
他很少說這麼長的話,也很少說這麼煽情的話。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食指,慢慢勾住了我的手心。
陽台上,墨墨翻了個身,指甲蹭過坐墊,輕輕哼了一聲,又安靜了。
底下的左左,不知道在哪個角落爬著,它一直都在。
「南歌。」
「嗯?」
「咱們家——」
他以前從來不說「咱們家」,只說「島上」,說「這裡」。
「咱們家現在三個男的,還有一隻公螃蟹。」
「嗯。」
「男生宿舍全體,日後都服從女宿管老師差遣!」
我笑了,笑出了聲。
「老婆,別笑了,你都笑出豬聲了!」
「時雲崢,你討厭!」
……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不再無厘頭了,
他突然靜靜地說:「南歌,我現在很知足,很幸福。」
我閉上眼,聽著窗外的海浪聲,還有身邊他平穩的呼吸。
真好。
「我也是,時雲崢!」
我們會一直幸福下去,
永永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