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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伸手輕輕替他掀開薄被,指尖微微頓了那麼一下。

  目光不經意掃過他的雙腿,那是一雙早已嚴重萎縮的腿,細得不成樣子,皮膚松松裹著突出的骨形,毫無力氣地癱放在床上,連膝蓋的輪廓都格外明顯。

  心口猛地一緊,鼻尖猛地發酸。我飛快收回目光,手上動作依舊輕柔自然,儘量不流露出半分異樣,不想讓他察覺我的心疼,更不想讓他因此自卑。

  他深吸一口氣,刻意放慢了呼吸,是康復師教他的方法,情緒起伏時穩住氣息,能少犯痙攣。他靜靜穩住心神,用還能動的左手,輕輕指了指自己的鎖骨、耳後,還有頸側。

  「南歌,我這些地方,是有感覺的。」

  我的眼淚差點落下來,趕緊低下頭,順著他的示意,一點點輕輕觸碰。每一下都輕得像羽毛,不敢重一分。

  他後頸的汗毛瞬間豎起,整個身子都輕輕顫了顫。

  一切都比我們想像得更笨拙、更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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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能安靜望著我的臉,看著我有沒有皺眉,呼吸急不急,額角有沒有出汗。他對自己失去知覺的身體,陌生又無力,能做的,只有微微偏頭,靠近我的發間,在我耳邊一遍一遍輕喚我的名字,聲音輕得發顫。

  中途,他的食指突然不受控地痙攣、蜷縮。

  他一下子慌了,下意識想抽回手,怕驚擾到我,怕破壞這一刻。

  我立刻停下所有動作,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他的額頭,掌心穩穩覆住他痙攣的手指,順著指節一下下溫柔捋順,聲音輕而堅定:

  「看著我。」

  「沒事的,」我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安穩他,「沒事,放鬆,我在。」

  一絲細微卻清晰的觸感竄過,他低低喚了一聲:

  「南歌……」

  「嗯,我在。」我應聲,指尖依舊溫柔順著他的手指。

  我輕輕托起他的左手,這隻五年來支撐他所有感知、所有倔強的手,所有的希望與力氣,幾乎都壓在這一根食指上。

  他整個人瞬間僵住。

  我極輕地碰了碰他的指腹。

  他像被燙到一般,渾身輕輕一顫。

  五年所有積攢的細微知覺,都聚在這一處,喉嚨里溢出一聲輕而克制的聲響,是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聲音。

  他低頭望著我,眼睛睜得微微發圓,滿滿都是無措與震驚。

  「南歌……你……」他想說什麼,卻沒能說完整,聲音止不住發顫。

  我沒有回答,只是在他指腹的紋路間,極慢、極輕地畫著圈。

  他控制不住地輕顫起來,神情微微變化,唇瓣輕張,眉頭沒有皺起,可額角的青筋跳了又跳,喉結不住滾動,脖頸的線條都繃得緊了。

  那隻早已無力的右手,只能蜷在被邊,什麼也做不了。

  他只能依靠這唯一能動的左手,去接住這來之不易的暖意。

  我又極輕地拂過他指甲邊緣,力道輕得幾乎看不見。

  他發出一聲低低的、壓抑的輕喘,頭輕輕向後靠進枕頭,眼睫閉上,唇依舊微張,呼吸亂了節拍,連喘氣都帶著輕顫。

  我剛鬆開指尖,他的食指便下意識追了過來,輕輕蹭了蹭,像是在確認,這一切不是幻覺。

  我重新輕輕握住他的食指,從指根到指尖,一點點、一寸寸,溫柔而珍重。能清晰觸到他指紋的紋路,也能觸到他指尖止不住的輕顫。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後腦勺輕輕抵著枕頭,唇張著,氣息急促。左手手腕也控制不住地發顫,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我稍稍加快了一點速度,輕輕一觸。

  他身子猛地一輕顫,像被微弱電流拂過。

  「南歌……」

  他喚我的聲音破碎得厲害,全是氣音,啞得不成樣子,和平日裡沉穩的他判若兩人。他頭微微偏到一邊,眼角沁出淚來,身體不受控制地輕顫,停不下來。

  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快,上半身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他的拇指死死攥著床單,食指被我穩穩握著,這是他唯一能用力的地方。

  到最後,我輕輕抵著他的指腹,稍稍用了一點溫柔的力道。

  他身子微微一弓,唇張著,卻發不出聲音,脖頸上的筋盡數凸起,就這樣靜靜繃了幾秒。

  隨後,整個人輕輕落回床上,閉著眼,大口大口喘著氣,眼角的淚順著太陽穴,慢慢滑進髮絲里。

  他的食指還輕輕擱在我掌心,微微發潮,依舊控制不住輕顫。

  過了好久,他才緩緩睜開眼,望著我,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一絲真切的茫然:

  「……這樣也可以?」

  他是真的懵了。

  他一直以為,鎖骨以下徹底失去知覺,再也不會有這樣真切的暖意,沒想到,只靠這一根手指,竟讓他重新感受到了久違的、踏實的溫柔。

  我沒有多說,只是把臉輕輕貼在他掌心,能觸到他手心暖暖的溫度。

  「你手心都出汗了。」我輕聲說。

  他就那樣靜靜望著我,然後輕輕笑了,眼尾彎起,眼底還帶著未乾的濕意,卻亮得像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