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著他,慢慢走到床邊,彎腰咔噠一聲鎖死輪子。
蹲下身,指尖輕輕托住他冰涼的腳踝,把兩條毫無知覺的腿擺成放鬆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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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沉得像灌了鉛,卻又輕得仿佛不屬於他。再繞到床的另一側,伸手虛虛扶在他腰側,指尖甚至沒敢真的碰到布料。我太懂他了,他要自己來,這個姿勢不過是給他個安心的支撐,讓他知道我就在這裡,不會讓他摔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左手死死撐住床面,胳膊上的肌肉瞬間繃緊,連帶著肩頸的青筋都凸了出來,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把上半身挪過去。每動一厘米,額角就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滑,砸在床單上暈開小小的濕痕。指尖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可他咬著下唇,把所有的悶哼都咽進了喉嚨里,一聲沒吭。
等他坐穩了,我才伸手,一條一條把他的腿搬上床,動作輕得像在碰易碎的琉璃。
這半年,他一個人就是這麼過來的吧。無數個靜謐的深夜,沒人搭手,沒人扶著,就靠著這一隻胳膊,從輪椅挪到床上,再從床上挪回輪椅。摔過多少次,磕在床沿多少次,疼到渾身發抖的時候,也只能自己咬著牙扛過去,連個遞水的人都沒有。
他挪穩了,轉頭看向我。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朝著我微笑。他所有的感激、愧疚、不安,全藏在那雙泛紅的眼睛裡,藏在他微微顫抖、卻不敢碰我的指尖上。
我替他蓋上薄被,然後掀開被子的另一側,輕輕爬上來,在他身邊躺下,半側著身子,目光一刻也捨不得從他臉上移開。
壁燈沒關。
「南歌,燈就這麼亮著?」他的聲音還是啞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下意識地往被子裡縮了縮肩膀。
「嗯。」我湊過去一點,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著他,「我想看著你。怕一閉眼,你就又不見了。」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微微偏過頭,避開了我的視線,可耳尖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得快要滴血,連帶著脖頸都泛上了一層淡淡的粉。
那盞壁燈的光很柔和,像一層薄紗,輕輕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眼底壓了半年的、不敢宣之於口的委屈與不安上。連他臉上細小的絨毛,都在暖光里看得清清楚楚,襯得他蒼白的臉,多了一點人氣。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貼上他發燙的耳垂。
他整個人猛地一僵,像被電流竄過一樣,連呼吸都頓了半拍,攥著床單的手瞬間收緊,把平整的布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皺。
生病以後,他的身體變了。
他沒跟我說過,是我在病房裡沒日沒夜守著他的時候,自己發現的。
他胸口以下早已是一片荒原,可上面這一小片地方,卻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敏感。我的髮絲掃過他的耳廓,他會繃直脊背;我的指尖碰過他的頸側,他會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湊得更近了些,嘴唇貼著他的耳朵,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耳道,聲音軟得像化開的糖:「時雲崢,你這裡好敏感。」
「南歌……」他只叫得出我的名字,尾音發顫,帶著無措,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慌亂,像被抓住了什麼把柄。
我的吻沿著他的耳尖,一寸一寸往下走,輕輕落在他的耳廓上,舌尖輕輕地碰了一下他凸起的耳骨。
他猛地吸了一口涼氣,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連帶著整個有知覺的上半身,都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吻繼續往下,掠過他微涼的臉頰,最後停在他滾動的喉結上。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一小塊軟骨在我唇下,劇烈地、一下一下地滾動著,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著,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發出一點聲音,唇瓣都被咬得泛了白。
我輕輕吻了一下他的喉結。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終於從他喉嚨里擠了出來,帶著控制不住的顫抖。
下一秒,一滴滾燙的眼淚,從他的眼角滑下來,砸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無聲無息,卻砸得我心口生疼,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一樣,喘不過氣。
我連忙抬起頭,用指腹輕輕擦去他眼角的淚,聲音都跟著發顫:「怎麼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他搖了搖頭,眼淚掉得更凶了,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枕巾。他別過臉,不想讓我看見,可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聳動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南歌,對不起。」他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讓你苦了這麼久。」
「對不起,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不許說對不起。」我俯下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蹭著他的鼻尖,聲音也哽咽了,「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我吻上他的唇。
只是溫柔地貼著,帶著我所有的心疼與愛意。
他愣了一下,隨即笨拙地回應我。
依舊生澀,依舊笨拙,甚至有時候會不小心咬到我的嘴唇,可嘴唇碰上來的那一刻,那份小心翼翼的認真,那份藏了半年的思念與深情,和五年前一模一樣,一點都沒變。
他不能抬手抱我,不能翻身把我圈在懷裡,不能像從前那樣,把我緊緊揉進骨血里。他能給我的,只有這個笨拙卻認真的吻,只有他溫熱的呼吸,只有他眼底那片只為我而亮的光。
吻到兩個人都喘不過氣,我才輕輕退開一點,額頭依舊抵著他的額頭,呼吸交織在一起,帶著彼此的溫度。
他看著我,終於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帶著淚痕,卻比我見過的任何笑容都要好看,像冰雪初融,像長夜將盡。
天慢慢亮了。
金色的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他攥著我手的指節上,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我靠在他的肩側,聽著他平穩的心跳,心裡前所未有的安穩。這半年的等待、煎熬、思念,在這一刻,都有了歸宿。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他才輕輕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怕自己不行的自卑,聲音小得像蚊子:
「南歌……我們,試試,好不好?」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全是緊張,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像個等待審判的孩子,生怕我說出一個「不」字。指尖也攥得更緊了,幾乎要把我的手捏碎。
我笑了,俯下身,輕輕吻了吻他的唇,聲音溫柔卻堅定:
「好。」
「別想那麼多。」我又吻了吻他的額頭,指尖輕輕撫平他蹙著的眉,「有我在,都交給我。」
他閉了閉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再睜開眼時,眼底的不安終於散去了些許。
我小心地褪去自己的衣服,又輕輕掀開他身上蓋著的那張薄被。動作很慢,很輕,每動一下,都會先看一眼他的眼睛,確認他沒有抗拒。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目光溫柔得能溺死人,再沒有退卻,只是握著我的手,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