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在樓梯間蹲了多久,眼淚早就流幹了。
我扶著冰冷的牆壁,慢慢站起來,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腿麻得像灌了鉛,手也抖得厲害。膝蓋上的傷口蹭到發硬的牛仔褲,一陣尖銳的刺痛順著腿往上竄,我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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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還在裡面,我得回去。
我推開樓梯間的門,走回走廊。
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哽咽,又走進了 ICU。
換班了,新來的護士看見我,目光落在我額頭上還在滲血的傷口上。
「你這傷怎麼沒處理?」
「沒事,不礙……」
「進去之前先處理。」 她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堅定,「裡面的患者免疫力幾乎為零,你這個傷要是化膿感染,對他是致命的。你不在乎自己可以,他不行。」
我乖乖坐下來,讓她給我消毒。碘伏擦在破口上的時候,我疼得嘶了一聲。可這點疼,跟他受的罪比起來,連皮毛都算不上。
她一邊給我貼紗布,一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頭髮亂蓬蓬的,風衣上沾著泥和血,牛仔褲膝蓋破了個大洞,露著結痂的傷口。
「去醫護生活區洗個澡吧,我給你找身乾淨的病號服。」 她把膠帶按實,頭也不抬地說,「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我跟在她後面走。走廊里的燈光白得晃眼,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從進來到現在,沒說過一句話。」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我的腳步猛地頓住,心臟像被一隻手攥緊了。
「他…… 有意識嗎?」
「說不好。」 她停在浴室門口,轉頭看我,「大大小小搶救了七次,全國最好的神經科專家都來看過。但他的求生欲,幾乎是零。」
她頓了頓,眼神裡帶著一點同情,一點無奈。
「你要有打持久戰的準備。」
洗了澡,換上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我重新走進他的病房,拉過那張硬邦邦的塑料凳子,在床邊坐下。
我輕輕握住他的左手,指尖撫過他手背上凸起的骨節和密密麻麻的針孔。
他的手還是涼的,像一塊冰。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門開了。
一個穿深藍色護工服的男人推著不鏽鋼護理車走進來,車輪碾過地面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車上碼著護理墊、一次性手套、碘伏和彎盤。
他看見我坐在床邊,沖我點了點頭,示意我讓開。
沒多說一句話。
我往旁邊退了退,站在牆角。
他把護理車停在床邊,戴上兩層橡膠手套,然後一把掀開了蓋在時雲崢身上的被子。
我屏住了呼吸。
這是我們分開之後,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他的身體。
手臂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曾經結實的肌肉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松垮的皮膚掛在骨頭上,一扯就能拉起來很長。手像一塊揉皺的軟布,隨著身體的翻動無力地晃來晃去。整個人薄得像一片紙,仿佛風一吹就能碎。
臀部乾癟得陷下去,幾乎沒有一點肉。
兩條腿細得跟竹竿似的,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膝蓋骨突兀地凸著,顯得格外大。腳踝細得還沒有我的手腕粗,腳趾死死地蜷向腳掌,足心向內翻著,像兩隻乾枯的爪子。
護工的動作很快,熟練得近乎麻木。他一隻手摟著時雲崢的後背,另一隻手托著他的胯,用力一翻,就把他翻成了側臥位。那條癱軟的右腿隨著翻動無意識地甩過來,「啪」 地一聲搭在床沿上。
我的心跟著那聲輕響猛地一揪,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扶,又硬生生停住了。
護工在他背後塞了一個長條形的海綿墊倚住,防止他倒回去,然後拆開一包新的護理墊,伸手扯出底下舊的那片。舊墊子上印著深黃淺黃的污漬,那股熟悉的、酸腐悶臭的味道一下子涌了上來。是我在福利院聞了三年的味道,此刻卻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扎進我的心口。
他檢查了一下導尿管,確認沒有打折,然後把空的尿袋摘下來,換上一個新的,擰緊接口。不過幾秒鐘的功夫,透明的袋子裡就積了一點深黃色的液體。
換完袋子,他又重新貼了貼手背上鬆掉的膠布,在護理記錄單上劃了幾筆。
然後他撤掉背後的墊子,再次把時雲崢翻過來一點。
我看見了他的後背。
後背上貼著一塊巴掌大的紗布,邊緣已經被滲出的液體浸透了,變成了深黃色。護工捏住紗布的一角一撕。
「撕拉」 一聲輕響。
我看清了底下的傷口。
一整塊皮膚都爛沒了,凹進去一個深深的洞。洞裡翻著鮮紅的肉芽,混著黃色的膿液和灰白色的壞死組織。邊緣一圈紫黑色的皮膚硬邦邦的,翹著干皮,早就失去了生機。
那個洞,比我的拳頭還要大。
護工拿起鑷子,夾著蘸滿碘伏的棉球,伸進那個洞裡,用力地擦拭著。
時雲崢的腿突然抽了一下。
我渾身一緊,攥緊了拳頭。
他沒有醒。
他感覺不到疼。
胸口以下的所有知覺,早就離他而去了。那只是身體的條件反射,跟他本人沒有任何關係。
護工沒有停,依舊機械地擦著。
一個棉球髒了,就扔進旁邊的彎盤裡,再換一個。沒一會兒,彎盤裡就堆了十幾個染著黃紅污漬的棉球。
清理乾淨,撒上藥粉,貼上新的紗布,再把他翻回來,蓋好被子。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沒有一句多餘的話,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時雲崢對他來說,不是一個人,只是一個需要定時清理、定時維護的物件。每天如此,一天兩次,從不間斷。
護工推著車走了。
門 「咔噠」 一聲關上,病房裡又恢復了死寂。只有呼吸機和監護儀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我重新坐回床邊,看著他毫無生氣的臉。
我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頰,然後把他冰涼的手貼在我的臉上。
我俯下身,嘴唇貼在他的耳廓邊,聲音輕柔,生怕嚇到他
「別怕,阿寒,我回來了。等我學會了,再也不會讓他們這樣碰你了。」
氣息掃過他的耳廓,帶著一點溫熱的濕氣。
他聽見了。
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他知道她說的 「他們」 是誰。
她說她要學。
她要替那些冰冷的手套,做這些最不堪的事。
他的左手拇指極輕微地動了一下,指尖蹭過粗糙的被單。
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沒注意到。
但他動了。
天亮了。
窗外的天光透過那扇假窗戶照進來,落在慘白的牆壁上。
昨天給我處理傷口的護士進來換班。她看見我還坐在床邊,眼睛熬得通紅,沖我微微笑了一下,然後開始例行檢查。量體溫,測血壓,記錄監護儀上的數字。
我扶著床欄站起來,腿坐麻了,一陣針扎似的疼。我站在原地,等那股麻勁兒慢慢過去。
護士忙完了,收拾東西的時候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還沒吃飯?食堂訂的盒飯,有個同事去搶救錯過了,沒動過,熱一熱還能吃。」
「不用了,謝謝。」
我吃不下。
喉嚨里像堵著一塊石頭,什麼都咽不下去。
我走到床頭櫃前,拿起一根棉簽,蘸了蘸碟子裡的溫水,輕輕塗在他乾裂的嘴唇上。
護士每天也會給他潤唇,但總是橫著擦兩下就完事,快得像完成任務。
可我不一樣。
我動作很慢,從嘴唇中間開始,沿著唇線一點一點地塗,小心翼翼地避開嘴角那塊爛掉的地方,生怕弄疼了他。
他雖然自己也說不清那裡到底還疼不疼。
但我知道。
「時雲崢,你渴不渴?」
他沒有反應。
我自嘲地笑了笑,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真傻,問這些廢話。你別生我的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主治醫生帶著兩個年輕醫生走進來。他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是時先生的家屬?」
「我是。」
他點點頭,走到床邊,翻了翻床尾的病歷夾,又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字。然後掀開被子一角,按了按時雲崢的肚子,又把他側翻過來,看了看後背的紗布。
才換了不到兩個小時的紗布,邊緣又開始滲液了。
醫生把他翻回去,蓋好被子。
「生命體徵還算穩定。」 他摘下口罩,語氣很沉重,「但他一直沒有主動進食的意願,全靠靜脈營養維持。身體消耗太大,褥瘡根本長不好。再這樣下去……」
他頓了頓,看著我。
「實話說,預後不太樂觀。」
「你是他什麼人?」
「我是他太太。」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們沒領過證,沒辦過婚禮,直到我假死離開的那天,我都只是他的女朋友。
可此刻,這三個字說得無比自然,沒有一絲猶豫。
我就是他的人。
從今往後,他的所有事,我都要管,也只能我管。
醫生顯然也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帶著人走了。
我站在床邊,看著那根從被子底下繞出來的細管子。它,一頭垂在床沿,接在那個透明的袋子裡。
他的身體已經不能自己控制排尿了。
這根管子,這個袋子,會跟著他一輩子。
那就是我以後要照顧的東西。
又過了一會兒,Ben 進來了。他站在門口,沒敢走近。
「醫生跟我說了,你可以一直待在這裡,我跟護士長打過招呼了。」 他晃了晃手裡的保溫袋,「我給你帶了粥,熱的,多少吃一點。」
「吃不下。」
他嘆了口氣,把保溫袋放在外面的桌子上,轉身走了。
只是一天一夜。
我就覺得快要窒息了。機器沒日沒夜地響,燈永遠亮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滲進皮膚里,刻進骨頭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苦澀的味道。
可他呢?
他在這裡躺了四個多月,一百三十多天。
天天如此。
聽著冰冷的機器聲,被陌生人翻來覆去地擺弄,被強制灌著營養液,被強制呼吸。被定時換管子,換袋子,處理那些最不堪的失禁。被用鑷子伸進後背的爛洞裡,一下一下地擦著膿。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看不見。
就那樣孤零零地躺著,熬著。
不敢生,也不敢死。
他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來了。
我走到床邊重新坐下,握緊他那隻冰涼的手。
我不知道還要熬多久。
但我知道,我再也不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