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Ben 訂了最近一班紅眼航班,川渝飛滬,凌晨兩點落地。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起飛前一直醒著,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黑沉沉的山影,像要把那三年的時光都釘在那裡。飛機離地的瞬間,她頭一歪,靠在冰冷的舷窗上,睡著了。

  Ben 坐在旁邊,空姐過來問要不要飲料,他輕輕擺了擺手,指了指睡著的她。空姐會意,放輕腳步走了。他扯過毯子,小心翼翼地蓋在她身上。

  她的側臉貼著玻璃,額頭上的傷口還沒結痂,滲出來的一點血蹭在透明的窗上,留下一道淡紅色的印子。睡著了眉頭還緊緊皺著,像在做什麼噩夢。嘴唇乾裂得翻起白皮,有一塊被她自己咬破了,露出粉紅色的嫩肉,結著小小的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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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昨天到現在,她沒合過眼,沒吃過一口飯。從山腳一步一叩到山頂,一千三百多級台階,膝蓋上的血到現在還沒擦乾淨,在牛仔褲上結成了一片硬邦邦的深褐色殼子,一動就扯得皮膚發疼。

  Ben 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卻一點睡意都沒有。

  他在想接下來的事。她見到他會怎麼樣?他現在又是什麼樣子?上周他去 ICU,護工給時雲崢翻身的時候嘆了口氣,說:「又輕了,現在抱他跟抱個五六歲的孩子似的,骨頭都硌手。」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身邊熟睡的人。

  你可得撐住啊。

  你們都得撐住。

  航班準點落地。

  凌晨的機場空蕩蕩的,冷風從接駁通道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她猛地打了個哆嗦。Ben 脫下外套遞過去,她搖了搖頭,沒接。

  她站在到達口,抬頭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天,像個迷路的孩子。

  時南潯安排的車早已等在門口,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她彎腰坐進去,一個字沒說。Ben 跟在她身後,也坐了進去。

  車子駛上高架,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她的臉一直朝著窗外,連姿勢都沒變過。玻璃上映出她半張蒼白的臉,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

  「還有大概一個小時。」Ben 輕聲說。

  她點點頭,沒說話。

  醫院在市中心。凌晨兩點的住院部大樓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只有零星的窗戶亮著燈。ICU 在四樓。

  電梯裡只有三個人,她,Ben,還有帶路的夜班護士。消毒水的味道從門縫裡鑽進來,又沖又澀,嗆得人嗓子發緊。她盯著電梯門上跳動的數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指節泛白。

  1。

  2。

  3。

  4。

  電梯門 「叮」 的一聲開了。

  一條長長的走廊,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亮得刺眼。走廊盡頭的 ICU 大門亮著紅燈,像一隻睜著的眼睛。護士站就在門口,兩個值班護士低著頭寫病歷,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

  帶路的護士走過去低聲說了幾句,其中一個點點頭,站起來走到 ICU 門口,刷了卡。

  門開了。

  Ben 站在原地,沒動。他看了看那扇沉重的門,又轉頭看了看南歌。

  「你確定要進去嗎?」 他的聲音有點啞,「他現在…… 樣子不太好看。」

  她用力點頭,下巴繃得緊緊的。

  護士給他們遞來隔離衣、口罩和鞋套。換好衣服,穿過一條更短的走廊,裡面的燈光更白,機器的嘀嘀聲此起彼伏,像無數根針,扎在人的心上。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味道,苦得人舌根發麻。

  護士領著他們走到第三間病房門口,門上有一塊透明的玻璃。Ben 先走過去,站在玻璃前看了一眼。他看過很多次了,可每次看,心還是會往下沉。

  他退後一步,給她讓開位置。

  她站在那塊玻璃前面,腳步像灌了鉛一樣,半天挪不動。

  護士輕輕推開門。

  「可以進去了,別超過十分鐘。」

  她深吸一口氣,抬腳走了進去。

  病房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堆圍著床的機器,還有一扇永遠打不開的假窗戶。床靠著牆,床上躺著一個人。

  她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每走一步,心臟就像被一隻手攥緊一分。

  停在床邊。

  她看著床上的人,腦子 「嗡」 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是他嗎?

  瘦得全身只剩下一把骨頭。臉上沒有一點肉,一層灰黃的皮緊緊繃在骨頭上,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陷成兩個深深的坑。

  嘴唇乾裂得像乾涸的土地,嘴角結著幹掉的唾沫印子。

  喉嚨那裡開了一個口子,一根粗黑的管子插進去,連著旁邊的呼吸機,一下一下地替他喘著氣。鼻子裡也插著細細的胃管,膠布固定的地方,皮膚紅了一片,起了密密麻麻的疹子。

  眼睛上貼著一層半透明的眼膜,遮住了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眼睛。

  被子只蓋到胸口,露出來的鎖骨像兩把鋒利的刀,骨頭的形狀清晰地從皮膚底下頂出來。手臂放在被子外面,瘦得脫了形,腕骨突兀地凸著,手指蜷縮著,每一根都彎成固定的弧度,像枯掉的樹枝,怎麼也伸不直。手背上扎著針,膠布貼著,一塊青一塊紫,全是針孔。

  被子底下有一根細管子繞出來,拐過床沿,垂在床架上,接在一個透明的袋裡。裡面的液體是深褐色的,還帶著一點血絲。

  她的手開始抖。

  抖得厲害,像篩糠一樣。

  她用力掐自己的掌心,掐得生疼,還是控制不住。

  她站在床邊,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臉。

  可那隻手在空中停了很久,怎麼也落不下去。

  她不敢碰。

  怕一碰,他就碎了。

  最後,她的手輕輕落在了他的左手上。

  那隻手蜷著,軟塌塌的,沒有一點溫度,也沒有一點力氣。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來,用自己的兩隻手,把他那些蜷縮的手指,一根一根攏在掌心。

  時雲崢感覺到了。

  左手拇指那根還有一點知覺的手指,傳來一絲極微弱的暖意。隔著很遠很遠,像信號穿越了幾千里的荒蕪,終於抵達了終點。

  不是護工的手。

  護工的手總是涼的,戴著橡膠手套,帶著消毒水的味道。

  這隻手是熱的,小小的,軟軟的,剛好能把他的手整個包住。

  然後,他聞到了。

  是一種他已經快忘了的味道。

  是她身上獨有的味道,混著一點青城山的草木香。

  這個味道穿所有腐爛的氣息,直直地鑽進了他的鼻子裡。

  監護儀上的心率,從六十二,輕輕跳到了七十四。

  很輕,連護士都沒注意到。

  她捧著他的手,看著那些枯樹枝一樣的手指,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這雙手。

  以前握著筆畫圖的時候,手指纖長,骨節分明,白皙勻稱。她趴在旁邊看他畫圖,他畫一會兒就轉過頭看她一眼,笑著說:「看什麼呢?」

  她說:「看你。」

  他就湊過來,咬她的耳朵:「看老公不犯法。」

  她把臉輕輕貼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皮膚薄得像紙,能清晰地摸到底下骨頭的形狀。

  一滴眼淚掉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微微一顫。

  是熱的。

  不是毛巾。

  毛巾是粗的,硬的。這個是軟的,帶著她的溫度。

  她在哭。

  他想動手指。

  他拼命地給左手的拇指和食指發指令,想勾一下她的手指。

  可指令走到半路就消失了。

  那兩根手指,像灌了鉛一樣,紋絲不動。

  她的指尖划過他的手腕內側。

  那裡有一行紋身。

  das Sein zum Tode。

  向死而生。

  和她手腕內側的,一模一樣的字,一模一樣的位置。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紋的。

  她只知道,在她以為他死了,在她躲在山裡贖罪的這三年,他把她的標記,刻在了自己的身上,替她活著。

  她握著他的手,抖得停不下來。

  一年零七個月。

  從山城最後一次見面到現在,才一年零七個月。

  他到底經歷了什麼,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她趴在床頭,臉離他只有幾公分,仔仔細細地看著他的臉。

  瘦得變了形,可她還是認得。

  這是她的阿寒。

  是初一那個雨天,給她開門,遞給她一條干毛巾的阿寒。

  是二十歲生日那天,在天台跟她表白,墜樓時死死把她護在懷裡的阿寒。

  是巴黎雪地里,跟她說 「等我好了,想跟你跳一支舞」 的阿寒。

  她抬起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

  然後,她俯下身,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時雲崢的全身都僵住了。

  額頭是他還能感覺到的地方。

  那個柔軟的、帶著一點濕氣的觸碰,像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他。

  他認得這個吻。

  每次他痙攣完,渾身是汗地躺在床上,她都會抱著他,最後在他額頭上親一下。嘴唇涼涼的,軟軟的。

  這次也是。

  只是她的嘴唇太幹了,蹭過他皮膚的時候,帶著一點粗糙的觸感。

  他想睜眼。

  他拼命地用力,想掀開眼皮。

  可那層薄薄的眼膜,像有千斤重。

  他試了一次,又一次。

  眼皮只是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時雲崢?」

  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輕,帶著哭腔。

  他沒反應。

  「時雲崢。」 她又叫了一遍,聲音抖得厲害。

  這一次,他的眼皮明顯地顫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像一隻掙扎著想破繭的蝴蝶。

  「別硬睜。」 她趕緊把臉湊得更近,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眼睛上面貼著東西呢,別使勁。我來了,我回來了。」

  他不動了。

  他真的不動了。

  他怕自己一動,這個聲音就會消失。

  他怕這又是一場夢。

  他已經做過太多次這樣的夢了。夢裡她回來了,抱著他哭,跟他說話。可每次醒來,只有冰冷的機器聲和空蕩蕩的病房。

  可這次不一樣。

  她的手是熱的。

  她的吻是熱的。

  不是夢。

  他聽見她繼續說,聲音帶著怨氣,更多的是心疼。

  「Ben 去找我了。他什麼都告訴我了。宮正的事,手術的事,所有的事。」

  他的眼皮又顫了一下。

  「你傻不傻啊?」 她伸出手指,輕輕擰了一下他的左耳耳垂,力道輕得像羽毛,「你寧願死也不讓我知道?時雲崢,你可真是長本事了。」

  耳朵被擰了一下。

  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

  就是這個力道。

  以前她生他氣的時候,總是這樣,輕輕擰一下他的耳朵,不疼,就是帶著一點嬌嗔的埋怨。每次擰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三年了。

  三年來,沒有人這樣碰過他。

  護工碰他,是為了翻身,是為了擦洗。

  只有她。

  只有她的觸碰,不帶任何目的。

  她真的回來了。

  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流進了她剛才擰過的那隻耳朵里,涼絲絲的。

  她看見他眼角的眼淚,趕緊伸手去擦。

  指尖碰到他的皮膚,沾了一手的咸澀。

  「別哭啊。」 她自己的眼淚卻掉得更凶了,「我都回來了,你還哭什麼。」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臉,然後握緊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時雲崢,你給我聽好了。」

  「我回來了。」

  「以後再也不會走了。」

  話音剛落,心電監護儀突然發出了尖銳的報警聲。

  嘀 —— 嘀 —— 嘀 ——

  數字瘋狂地跳動著。

  「家屬出去!快出去!」 護士猛地衝進來,一把拉開她,同時往吊瓶里推了一管藥,飛快地按響了呼叫鈴。

  沒半分鐘,一群醫生護士涌了進來,把病床圍得嚴嚴實實。

  她被 Ben 拉著,退出了病房。

  ICU 的門 「砰」 的一聲,在她面前關上了。

  走廊里靜得可怕。

  她站在那扇門前,看著門上亮著的紅燈,渾身的力氣好像都被抽乾了。

  她轉身快步走到樓梯間,推開門,躲了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音。

  樓梯間裡很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燈亮著,發出慘綠色的光。

  她扶著冰冷的牆壁,慢慢蹲了下來。

  地面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褲子,一直躥到骨頭裡。

  她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喘氣。

  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拼命地想吸進一點空氣。

  喘了好久,那口氣才終於喘上來。

  然後,眼淚就決堤了。

  她死死地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牙齒咬著掌心,咬出深深的牙印,血腥味在嘴裡瀰漫開來。

  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在水泥地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花。

  她想起他那隻軟塌塌的、沒有溫度的手。

  想起他拼命想睜眼,卻只能微微顫動眼皮的樣子。

  想起他從眼膜底下流出來的眼淚。

  她不過說了三句話。

  他就哭了。

  她抬起拳頭,一下一下地捶著自己的胸口。

  狠狠地捶。

  像是要把這三年來所有的愧疚,委屈,所有的心疼,全都捶出來。

  憋在心裡的那口氣,終於變成了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她蹲在黑暗的樓梯間裡,抱著膝蓋,渾身發抖。

  哭到渾身脫力,再也站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