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夕陽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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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坐久了,時雲崢的右腿忽然彈了一下。
一開始只是膝蓋底下的毯子鼓了鼓,我沒當回事。可那個頻率越來越密,整條大腿跟著抽起來,他伸手去按,按不住,另一條也開始了。毯子被掀開一角,露出褲管里亂跳的輪廓。
他已經攥著拳頭在砸自己的大腿了。一下一下往死里捶,骨節磕在膝蓋骨上,聽的我心驚肉跳。
「住手,時雲崢!」
我整個人趴上去,拿身體擋他的手,「你這樣會把腿砸壞的!」
「廢物,全是廢物,什麼都幹不了,這個時候倒來了勁!南歌,你快起來,別碰它們,我控制不了,別傷了你!」
他聲音嘶啞,推我的肩膀。
我不讓。
他勁大,可兩條腿在那兒抖成那樣,整個人的重心全歪了,推了兩下推不動。
最後他放棄了,整個人歪到草地上,側著身子躺在那兒。
兩條腿還在抖。
很久。
久到太陽又矮了一截,草尖上的影子拉得老長。毯子早不知道踹到哪裡去了,他的兩條腿就那樣露在外面,褲管底下的輪廓一陣一陣地彈跳,膝蓋、小腿、腳踝,像是不屬於他的東西。
他眼睛盯著遠處,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視線茫然。
終於停了。
停下來之後更難看。兩條腿軟塌塌地擱在草地上,剛才還蹦得那麼厲害,這會兒一點動靜都沒有了,腳歪著,鞋都蹬掉了一隻,腳趾往裡扣。
他褲子濕了一塊。
他看見了。
「看到了嗎。」他盯著遠處,不看我。
聲音很低沉,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受涼了,腿不停地抖,醫學上叫痙攣。痙攣過後就這樣。說到底,我就是個屎尿都管不住的癱子,蓋什麼都騙不了人。」
說完閉上眼。臉上還粘著剛才砸腿時濺上來的草屑,他也懶得擦。
我沒說話。
彎腰把毯子從草地上撿起來,抖了抖上面的草葉子,重新蓋到他腿上。從膝蓋往下拉了拉,把那塊濕掉的地方遮住。
他沒睜眼。但喉結動了一下。
「時雲崢,我推你回去好嗎?」
他沒接話。
我就蹲在他旁邊,等著。
等了一會兒,他自己撐著手肘坐起來。我過去扶他。他抬了下胳膊,意思是不用。可從草地上往輪椅里挪的時候,得先夠到剎車,再撐著扶手把上半身提起來,兩條腿拖過去。拖的時候腳後跟在草地上蹭過去,蹭出兩道淺淺的痕跡。他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腳,又把目光移開了。
像是不想看見。
我推著他回去。一路上他一個字沒說,手擱在大腿上,手指偶爾攥一下毯子邊,又鬆開。
到了房間門口,他說:「行了。」
我停下來。
「你去休息吧。」他說完沒回頭。
我把他推進去。
退出來,帶上門。
鎖舌咔嗒一聲響。
他自己推著輪椅進了洗手間。
裡面很寬,轉個彎綽綽有餘。把摺疊淋浴椅放下來,旁邊是無障礙的扶手,鏡子矮了一截,花灑裝了兩個高度——全是照他的身體改的。
平時這些東西讓他覺得自在。今天只覺得刺眼。
他脫掉上衣。肩膀和胸口的肌肉還留著常年撐輪椅磨出來的線條,胳膊上青筋繃著。掀開毯子,拉開褲腰。
一塌糊塗。
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後開始處理。
動作很熟練。
從哪兒開始,先擦哪裡,怎麼把褲子從兩條沒感覺的腿上扒下來,他一個人做過太多遍了。可今天手有點發軟,擰毛巾擰到一半打滑,抓了個空。
換了只手。換手的時候牽到了什麼神經,右腿又開始抽。腳踝磕上輪椅腳踏,悶響一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
磕紅了一塊。腳背拱著,上面的肌腱繃成幾道凸起的線,腳趾蜷在一起,摳向腳心,青白的,指甲有點發紫,像是血液都被擠走了。他伸手把那隻腳從踏板上拎起來,擱到一邊。
拎起來的時候,腳踝軟塌塌地耷拉著,跟拎一件沒有骨頭的東西似的。擱在哪就留在哪,一動不動。
他沒有疼的表情。
因為確實不疼。磕成什麼樣他都不知道,除非低頭去看。
熱水開到最大。他衝著兩條腿搓,掐大腿根,捶膝蓋。手指掐下去,皮膚凹進去一個坑,鬆開之後慢慢彈回來,肉很鬆。大腿內側的肌肉幾乎沒了,一把就能攥住。小腿更細,脛骨的稜角從皮膚底下頂出來。
跟上面的胸膛和肩膀比起來,像是兩截另外拼上去的東西。
熱水澆到膝蓋上、流過小腿、從腳趾縫裡淌下去。
他看得見。
感覺不到。
水燙不燙不知道。毛巾擦過去是什麼觸感不知道。手掐在自己大腿上,使多大勁也不知道。那兩條腿就那樣掛在他身上,他每天帶著它們走,帶著它們出門見人,帶著它們坐在南歌旁邊,可它們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靠回椅背上,手垂著,水流順著胳膊肘滴到地上。天花板上水霧瀰漫,他盯著那團霧氣,什麼都不想看了。
腦子裡全是草地上的畫面。
她趴在他腿上擋他拳頭,他的腿在她身體底下亂抖。她彎腰替他拉毯子,把那塊濕掉的地方遮住,手指在毯子邊上抿了一下。
他剛才說想和她在一起。
話還沒涼呢。
他有些後悔了。
不是後悔說了那些話。是後悔讓她看見了這些。
她如果真的答應了,往後的日子就是這樣。
她得看著這些。
天天。
他拿什麼讓她留下來?
有錢有名有什麼用?在外面,他是DS首席設計師,是時家那個誰都不敢招惹的。
可在這件事面前那些全不算。一場痙攣把什麼設計師什麼少爺全扒乾淨了,剩下的就是一個連褲子都換不利索的人。
水流了很久。排風扇一直在響,吵的頭疼。他把水關了,拿毛巾擦了擦上半身,頭髮隨便抹了兩把。兩條腿上的水他沒管,反正也感覺不到。
換了條乾淨褲子,搬腿的時候又費了點勁。左腿的膝蓋窩卡在坐墊邊上,他得用手掰開,一條一條塞進褲管里。褲管寬大,腿塞進去之後空蕩蕩地晃,撐不滿。腳後跟磕了的那塊已經開始泛青了,他看了一眼,拿毛巾墊在腳踏上。
無用的東西。
可還是怕被她看見,
惹她哭。
我坐在他房間門外。
走廊地磚有點涼,我把鞋脫了墊在屁股底下。
能聽見洗手間裡水流的聲音,隔著門聽不真切。
我沒有敲門。
也沒有喊他。
他心裡不好受,我知道。可那種不好受不是我說兩句「沒關係」就能好的。說了反而更糟。他這個人,你越說沒關係,他越覺得你在可憐他。
只能等。
等著等著,腦袋靠在門框上,膝蓋蜷起來,迷迷糊糊的。走廊穿堂風吹著腳踝有點涼,我把腳縮了縮,打起盹兒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小時,也許更長。
門開了。
他坐在輪椅上,換了乾淨衣服,頭髮還有點潮,沒怎麼吹。他推車輪推了半圈,看見我坐在門口,愣了一下。
手停在半空。
我坐在地上,仰頭看他,揉了揉眼睛。「你好點了嗎?」
他看著我。
看了好幾秒。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來什麼。
「起來。地上涼。」
他把輪椅往前推了一點,伸手過來。手心是熱的,手指扣住我的手腕拽了一下。力氣不算大,但夠我借力站起來。
「等多久了?」
「沒多久。看你心情不好,不想吵你。」
他沒說話。拇指在我手腕內側蹭了一下。
「南歌,我……」
「知道你要說什麼。」我伸手抵住他嘴唇。「那些矯情話就別說了。你想的什麼我都知道。天天對不起,日子就不要過了。」
他嘴唇碰著我的指尖,溫熱的,沒動。
我摟住他脖子,大大咧咧坐到他腿上。
毯子底下大腿硬邦邦的,沒什麼肉,很硌人。他身體往後仰了一點點,雙手下意識去扶我的腰,怕我坐不穩,也怕他的腿又不聽話。
「罰你推輪椅,帶我去吃飯。等了你好久,我好餓。」
他愣了一下。
然後眉尾慢慢往上挑。
「哦?餓了?有多餓?」
我手指順著他領口滑到鎖骨,貼在他耳朵邊上,聲音壓得很低。「很餓很餓,那就要看你給我吃什麼了。能不能餵飽我。」
他呼吸停了一拍。
「小饞貓。」他聲音啞了,「沒看出來,你還這麼飢不擇食。」
嘴上罵著,手已經摟過來了。
摟得挺緊,手掌扣在我腰上,
把我緊緊箍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