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清晨的鳥鳴聲好清脆,窗外那些綠植襯得四周安安靜靜。

  聽說他出差了,要一個月左右才回來。

  自從被他帶到這裡,我幾乎沒出過房間。洗漱吃喝,全在屋裡,跟住醫院沒什麼區別,就是環境好了,不用聞消毒水味。

  別墅很大,大到我一個人在房間裡能聽見走廊的回音。他不在的時候,這房子空得有點嚇人。

  我偶爾開門出來走走,熟悉一下地形。樓道寬得可以並排走兩個人加一個輪椅還有餘。

  門把手全是下壓式的。衛生間的門不是推拉的,軌道嵌在地下,過去一點門檻都沒有。洗手台比正常的矮一截。無障礙的設施我一樣一樣看過去,看得很仔細。

  這整棟房子,都是按照他的身體設計的。

  確實有個把月沒見到他了。

  今早我還在會周公,迷濛間就聽見他的聲音,

  「南歌,起來了嗎?」他在門外輕輕敲著門,「我可以進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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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什麼時候回來的?我來不及反應其他,慌忙起身,光著腳下床,頭髮亂糟糟的。

  「南歌,你怎麼老是不穿襪子?」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穿好襪子,跟我一起出來吃早餐。」

  說完,他轉著輪椅出了房間。

  我沒有照做聽話的穿襪子。

  他推著輪椅在前面走,沒回頭,我們一前一後。

  我還是有點不相信,我們就這樣又生活在了同一個屋檐下。

  他推輪椅的動作很好看。

  手掌搭在輪圈上往前一送,乾淨利落,不用使多大的勁,勻速往前滑。他上身坐得筆直,直角肩,從背後看,和20歲的他根本看不出有什麼不一樣,寬肩窄腰,用現在的話就是薄肌型男,

  「南歌!」

  他停在餐桌旁邊,「不知道你現在愛吃什麼,每樣都準備了一點,看看合不合胃口。」

  我望著他,敷衍回答:「吃什麼都行。」

  說完我就垂下眼,有點點尷尬,分開了一個月,我還沒適應要怎麼面對他。

  他靈巧的手指翻飛,不一會兒就把我面前的紙巾折成了兔子形狀。

  小時候他也折過。

  那時候用的是路邊攤上的粗紙巾,皺巴巴的,折出來的兔子也皺巴巴的,耳朵立不住。我說不像兔子像只老鼠,他冷著臉不理我,過了一會兒又折了一隻,耳朵還是軟趴趴的。我笑話他,說法他手法不好,就別亂怪紙巾質量不好,他臉黑下來,不做聲了。

  現在這隻兔子的耳朵立住了。

  「你太瘦了,多吃點蛋白質補補。」說著遞過來一杯熱牛奶。

  還陸陸續續往我盤子裡夾了好多東西。

  照單全收,我用他的兔子紙巾擦嘴。

  「你小的時候喜歡嘰嘰喳喳地說話,長大了倒變文靜了。」他看著我,眼神像是定在我身上般。

  「小時候不懂事,話太多,現在大了。長大以後我知道,話是多說多錯的,所以能不說就不說。」我抿了抿嘴。

  那時候我話多是因為只有他一個人聽。爺爺耳朵不好,鄰居和同學覺得我窮酸。

  只有他,不管我說什麼,都不會走開。

  他不搭腔,可他會聽。

  我說我想養一隻貓,他第二天就在老房子後面的垃圾堆里翻了半天,找到一隻流浪的小橘貓,髒兮兮的,洗了三遍才看出顏色。那隻貓後來跑了,他又去找了兩天沒找到,回來的時候鞋上全是泥。

  貓跑了,為此我哭了好幾天,連飯都吃不下去,他看著我難受,又去尋,結果走了好遠才尋到,貓被附近小孩子打瘸了,我後來才知道,他還跟人動手了,把我的瘸貓搶了回來,唯一的一件白襯衫也被撕壞了。

  他聽畢,不再說話,

  我們重新變得安靜。

  他吃得很快,然後低頭朝桌子底下看了一眼,眉頭一皺。

  手直接從下面撈起我的腳,「腳太冰了,你老不穿襪子,肚子會疼的。本來就傷了底子,不好好養,以後有你受的。」說著就用手捂了上去。

  他的手掌乾燥、有溫度,指腹上有薄繭,是畫圖磨出來的。

  掌心扣在我腳背上,手指頭自然地攏過來,熟練的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我不愛穿,不喜歡穿。」想趕緊把腳縮回去了。

  「你小時候養成的不穿襪子的臭毛病,怎麼這麼大了都沒改?」他用手捂著,不然我縮回去。

  「誰說壞毛病大了就能改?我吃好了。」說著就要離開。

  「南歌!」他有些急地喊住我。

  「你是在躲著我嗎?」他眼神濕漉漉的。

  「哪有啊,吃完了想回房間躺會。」我不承認。

  「想去外面看看嗎?這個季節,空氣和景色都不錯。」

  真的嗎?

  ·真的,要去看看嗎?

  我好奇他說的景色,回房間換好衣服,從二樓樓梯一路往下走。別墅里到處都是陽光,到處都是綠植,到處都是開得嬌艷的山茶花。

  推開一樓大門,被久違的陽光晃得睜不開眼。是真的太久沒在太陽底下了。

  「南歌。」他坐著輪椅從電梯出來,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想和我一起去湖邊走走嗎?」

  我望向他,點了點頭。

  「好,你等我一下。」他調轉輪椅方向,不一會兒又轉著輪椅回來了。

  「戴上吧。」他拿了一頂遮陽帽。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戴這個了!」

  「你紫外線容易過敏,乖,戴上!」

  我上學的時候特別容易紫外線過敏,太陽一曬就起疹子,癢得很。那時候只要日頭大,爺爺就會塞給我一個草帽,怕我曬出疹子回來抓撓感染。

  那個時候爺爺把草帽塞給我,他站在一邊,心不在焉,踢著腳底的石子,不知道在想什麼,像是神遊九天般心不在焉。

  「戴上吧,紫外線太強了。」

  他滑著輪椅在我身側。

  我看向他,從上往下的角度,側臉稜角更立體了,鼻子好像比以前更挺了。上半身穿上衣服顯得挺拔,手臂搭在輪圈上的時候,前臂上的筋繃著,很有力。

  下半身蓋著毯子。

  他不願意讓人看到腿的樣子。

  「時雲崢,我可以幫你推輪椅嗎?」

  他一愣,停在那沒動。

  我看到他擱在輪圈上的手指頭慢慢收緊了。

  「南歌,你,是在同情我,還是在……」

  「時雲崢,重新開始,不就應該接受現在的對方嗎?不管是什麼關係,都得先接受現在的彼此,不是嗎?」

  「對不起,我太敏感了,我……」

  「我怎麼對你,取決於你想讓我們變成什麼關係。」

  「南歌,我……」他握住我的手腕,沒有放開的意思。

  不鬆手,也沒讓我碰輪椅。

  我們那時候還小,很多沒說出口的東西,一直擱在那裡。可那個雨夜以後,什麼都變了。我不確定他現在到底怎麼想,到底想讓我們以後怎麼相處。

  好久,他才慢慢把手從我手腕上挪開,安靜地交握在腿上,輕輕嘆了口氣。

  那是在告訴我——他不排斥我推他。

  手腕被握得通紅,我扭了扭,然後雙手握住輪椅把手,慢慢推著他往前走。

  推把被太陽曬得有點燙。他的輪椅比我想的輕,大概很貴,那種碳纖維的。路很平,推起來不費什麼勁。我調整了一下手的位置,找了個最順手的角度。

  他坐在輪椅上,變得有點拘謹,雙手交握著,可我還是看得出他在用力扣著手心。

  「我很重,不好推吧?」他語氣有些沮喪。

  「沒有啊,路很平,這輪椅大概也很貴吧,推起來沒什麼阻力。我第一次推,怕推太快你不舒服,你別瞎想。」

  他沉默了幾秒。

  「我,我受傷的位置在這,」他在肚臍上面比劃了一下,聲音低了一個調,「我在瑞士康復了兩年,平時基本都能自理,復健做得還行,上肢力量很正常,大部分的日常生活都能獨立完成。」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速很快。大概在心裡排練了很多遍,要怎麼跟我交代這些,哪些先說哪些後說,哪些能一筆帶過。

  「我做了膀胱訓練,所以平時不太會……只是偶爾特殊情況下會穿紙尿褲,或者正式場合留個管子,以防意外。」

  聲音越來越小了。說到最後脖子後面的那根筋都繃了起來,頭垂著,幾乎聽不見了。

  我沒有接話。我在等他。

  他的耳朵紅了。

  他大概以為我會說」沒關係」或者」我不介意」之類的話。可那些話說了也沒用,他不會信的。

  一個人把最難堪的事情攤開來給你看的時候,你說沒關係,他聽到的不是沒關係,是你在安慰他。

  安慰就意味著可憐,他肯定接受不了這個,他那麼驕傲。

  我推著他繼續走了幾步。

  「你很介意這些的話,我可以慢慢等。等你什麼時候覺得能邁過那個坎了,我們再……」

  我的意思已經說得不能再直白了。

  「南歌,我們真的還能回得去嗎?」

  「只要你想。」

  我推著他慢慢往前走,來到一片人工湖邊。微風吹過來,吹到他頭髮上,也吹到我臉上,剛才沉悶的東西散了大半。

  「你想坐在草地上嗎?」他望了我一眼,眼神閃了閃,「如果你不介意我轉移的時候動作有點難看,還有點慢。」

  「我不介意。你要是介意的話,我可以轉過頭。」

  他臉微紅,「可以嗎?」

  「可以,你好了跟我說一聲,我再轉過來。別急,慢慢來。」

  我轉過身去。

  背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輪椅的剎車響了,然後是布料蹭草地的聲音。有什麼被拖過去的動靜,悶悶的,不太連貫。中間停了一下,他喘了兩口氣,又繼續。

  大概一分鐘左右。

  「南歌,我好了!」

  他坐在草地上了。毯子已經蓋好了腿,裹得嚴嚴實實的。他望著我笑了一下。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我坐在他身邊,挨得很近。他身上那股味道,洗衣液混著一點什麼,淡淡的,乾乾淨淨。十幾年了還是讓我著迷。

  小時候湊近了聞過,他說你幹嘛,我說你身上好香,他說是肥皂。

  才不是,肥皂不是這個味道。

  「時雲崢,我不著急,按你自己的節奏來,我會等。」

  他沒說話,安靜了很久。我心跳得厲害,簡直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南歌,我,我是說,如果,如果你願意,我會慢慢克服自己心裡的障礙。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是認真的。」

  我笑了笑,沖他點頭。

  他把我摟進懷裡。

  他的上半身很熱,胳膊摟過來的時候帶著很大的勁兒,不像個病人。鼻子輕輕蹭著我的鼻尖,然後輕輕親了我的嘴唇。

  他很小心地試探著,見我沒有躲,才慢慢加深了。

  這個吻和他在老房子的天台上,我說我冷,他用胳膊摟著我,然後低頭在我額頭上碰的一下,很不一樣,那時很輕,像哥哥對妹妹的那種疼愛。

  現在不是了。

  親到後來越來越不客氣了,舌頭幾乎掃過每個角落,親到我有點喘不上來。

  「南歌,你知道嗎?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他的聲音有點啞了。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我一直都在等你回來。在老房子那會兒,我就希望能跟你一直在一起,可是命運老跟我開玩笑。」

  想著那些噩夢,那些他對我說過的狠話,我就止不住地委屈。

  「是我不好,讓我的南歌傷心了,可是我真的找了你好久,這麼多年,你都在哪裡,在做什麼?」

  「我從醫院醒過來,醫生問我怎麼受的傷,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我全都想不起來了。醫生說是重度腦震盪導致的部分失憶。養好身體後我就四處兼職,給爺爺交住院費,掙自己的生活費。後來爺爺去世了,我打了一年零工,才重新高考。考上了一所普通大學,建築設計系是個冷門,但好在學費便宜。我邊打工邊讀,畢業比別人晚了兩年。」

  我頓了一下。

  「我想著怎麼也算和你同系,就報了。」

  他摟著我的手臂緊了一下。

  「是啊,那時候我們都不知道未來在哪兒。」他神情落寞。

  「你呢?你那時候在哪?」

  他沒有馬上回答。摟著我的胳膊鬆了一下,又緊了回去。

  「在那晚出事之前,我媽去世時,時家才知道我的存在,時家人找到我,讓我回去認祖歸宗,我不同意。那晚出事後,時家人第一時間把我送到國外。讓宮醫生,就是給你看病的那個私人醫生,給我做了緊急手術。」

  他說那場手術的時候,表情很平靜。

  「後來聽說手術做了七個多小時,術後我昏迷了很久,醒來的時候才知道自己已經到國外了。當時傷得很重,在床上躺了很久都動不了。後來又做了好幾次手術。我以為脊髓損傷跟斷胳膊斷腿一樣,養的時間即便很久,但斷了長好就能恢復。可現實不是這樣,脊髓神經斷了就是斷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停頓了一下。

  聲音有點控制不住的哽咽。

  「我過了很久,才不得不接受自己再也站不起來、再也不能走,終生大小便失禁的事實。那段時間,幾乎天天都想著怎麼死,活著太痛苦了。」

  他說」大小便失禁」這幾個字的時候,表情沒有變化,可摟著我的胳膊僵了一瞬。

  我心疼得摟住他,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骨頭很硬,襯衫底下全是骨頭和肌肉。

  「別哭了,南歌,都過去了。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我都熬過來了。」他緊緊摟著我,親了親我的臉,「你現在不是在我身邊了嗎?」

  「我,我那個時候都沒有陪著你!」

  「幸虧你不在,那時候的我根本沒法見人。」

  我眼淚像是不要錢一樣,

  「你說你喜歡我,我那時怎麼看不出來?」我想換個話題,那些故事太沉重了。

  「那是你小,腦袋還沒發育好!傻乎乎什麼都不懂!」他隨口胡扯著。

  「才不是!阿寒,你那時候跟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似的!」我嘟噥著,不服氣。

  「我那時候一直在想我們以後的出路。南歌,那時候你太小了,什麼都不懂。可我得想,得想很遠很遠的路。想我和你一起的路。」

  他小時候確實不怎麼說話。

  可我記得有一次下暴雨,老房子漏水,我拿臉盆接,他在旁邊把我的課本一本一本疊好放進塑膠袋裡封緊,弄完了就坐在那裡看著雨。我問他在想什麼,他說在想哪家建材店還沒關門,明天去買一卷防水布。

  那個時候他十七,我十二。他已經在想怎麼養活這個家了。

  「那你每天不出聲,到底在想什麼?」我還是好奇。

  「想我要怎麼養活我媽,養活你還有你爺爺。想我上什麼大學,學什麼專業,做什麼工作,做什麼兼職賺錢養家。想你跟我說的那些事我要怎麼一件一件實現。想我和你什麼時候能有一個家,就是你夢裡那個只屬於我們自己的家。」

  以前,他從來不會一口氣說這麼多話。我以為他不在意的那些東西,原來那個時候就全都記下了。

  我跟他說過我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家。

  有紫色的窗簾,有大大的陽台,陽台上種滿了山茶花。他不吭聲,我還以為他嫌我話多不耐煩。

  後來他考上了建築設計系。

  再後來他給自己設計了這棟別墅。

  紫色的帷幔,滿屋的山茶花。

  他什麼都沒忘。

  「你真的找了我好久?」

  「我外傷好了以後,就被送到瑞士的康復醫院,一直在復健。時家給我找了國外最好的建築系的老師惡補專業知識,我一邊復健,一邊回爐重造,活得一點不輕鬆,等我有能力找你,已經是一年多以後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一直托人在國內找你,可一直找不到。」

  我聽他說這些,心裡堵得想哭。「你是不是很恨我?恨我那時沒找你,沒聯繫你,沒陪在你身邊?」

  「是。」他沒猶豫。

  「一開始我以為你受傷嚴重,昏迷不醒,所以不知道我去了哪裡,聯繫不上。後來我把自己的聯繫方式印了很多,貼在我們老房子所有能貼的地方,顯眼的地方都貼了,怕你看不到,怕你找不到。可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你的消息。我的電話一直開機,24小時開機,生怕你打來我關機。」

  他頓了一下。

  「可從來沒有你的電話。你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我出院後沒多久就搬家了,搬到醫院附近方便照顧爺爺,再也沒回過老房子。沒人找我,沒人告訴我你在找我。這麼多年,就我一個人過。」

  「是我,是我錯怪你了。」他有些哽咽,「是我不好,不知道你不記得了,對你做了那些事,我……」

  「阿寒,我不怪你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聽著他的心跳。

  跳得很用力,不像他臉上那麼平靜。

  草地上風吹過來,他下意識把毯子往腿上攏了攏。

  我伸手幫他掖了一下毯子邊角。手碰到他的膝蓋,隔著毯子和褲子,膝蓋骨很明顯,周圍沒什麼肉。他的身體一下子繃緊了,但沒有躲。

  我沒有移開手。

  安靜了一會兒,我開口了。

  「我之前總做噩夢,可是什麼都想不起來,連大出血那次都沒有。阿寒,你說,我失憶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不是像你說的,我真的把你推下去了?」

  「住嘴!」

  他猛地一吼,我嚇了一跳。

  他整個人都是繃緊的狀態。

  下巴咬得死死的,脖子上的青筋跳了又跳。

  眼睛猩紅。

  「不是的,南歌,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的手在抖。

  攥著我胳膊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緊的越來越緊,

  搞得我好疼。

  「我們別再提那天了好不好?以後永遠都不提了好不好?你沒有推我。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不甘心,那些混話就是想讓你多心疼我,全是我胡說八道的。」

  他說得很急,很緊張,不停地解釋。

  「你失憶是因為那天我踩空掉下去,你為了拉住我,也跟著摔下去了。你當時太小,出了這麼大的事,太害怕了才選擇性遺忘的。」

  他說」踩空掉下去」的時候,眼睛一直在看我,

  「你說的是真的嗎?時雲崢?」我望著他。

  「南歌,你看著我。看著我。」

  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唇上有一道淺淺的牙印。

  「今天我正式告訴你,也是最後一次說這件事,從此以後不允許再提。「

  」我癱瘓不是你推的,是我自己不小心踩空掉下去的,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之前是我混蛋才那樣對你,是我誤會你嫌棄我是個癱子才故意那麼說的。你不要胡思亂想。我們這輩子再不提那天了,好嗎?答應我。」

  他把我摟得好緊,好緊,不停地重複著這句話。

  「歌兒,忘了那天。永永遠遠別再提了。永遠別再提離開我,我不許你再離開我。我現在腿站不起來,更走不了,你要是離開我,我追不上你,真的追不上你。」

  「好,不提了,再不提了,不離開,永遠都不離開你。」

  他像是喃喃自語:

  想不起來也沒什麼不好的。

  有些事……忘了比記著強。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

  隨著風,

  很快就吹跑了。

  我只顧著摟他,

  他的眼淚,一滴滴把我的外套都打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