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夏蟲不可冰語

  可當稻花村的村民全都圍過來低頭拜自己的時候,魏拙才明白了之前師兄們的意思。

  當年她其實並不懂。

  因為自己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心境這種東西可以向下兼容,但不能向上合併。

  表面上看似是高樹遠離了蜉蝣,實際內里則是蜉蝣跨不過去這道門檻。

  夏蟲不可冰語,他們之間早已經丘壑萬千。

  那印象里熟悉的村長,腰比之前又彎了幾分,臉上的笑意有些拘謹又有些期盼:

  「因為您是咱村里出來的,所以按照規矩使用了半禮,還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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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這話說完,魏拙就把他扶了起來:

  「咱這話說出來可就是給疏遠了,我現在高不成低不就,也就是一個小打雜的,所以大家莫要拘謹。」

  她用了比較簡單的比喻,去降低村民對自己的期望。

  但這話說出來以後,他們依舊是半彎著腰,那抬起頭的目光里,雖然還帶著敬畏與害怕,卻也有不滿漸漸地生了出來。

  那些人是覺得,魏拙應該是不想打算給他們好處了。

  元清野他們四個在隱形符里,不敢出聲打擾現在的這怪異氣氛。

  對面這些人貪婪的眼神,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一般。

  可魏拙從善如流地避重就輕,先是訴了一番苦,而後又從一個小錦囊里掏出了幾塊靈石,遞到了村長手裡。

  不多不少,正是當年許正給她叮囑的數目。

  這樣看來,變的不是自己,而是故人。

  又或者兩者之間都沒有變過……

  魏拙試圖遣散村民想自己單獨看看村裡的變化。

  但他們依舊是不離不棄地緊跟在身後。

  村長家裡的那兩個孫子被叫了過來,現在個子都長的很高,但他們都沒有上學,身上被曬的黑黑的。

  他憑著自己的身份彎腰跟在魏拙身後:「您看我這倆孩子……」

  還不等說完,她就立馬意會:「等到時候我真的學成,給您看看。」

  那體內的靈根具體,的確需要測試,但如果只是簡單探查有無靈根,隨便一個修士都能做到。

  不過他的兩個孫子一打眼看上去,就沒有緣分。

  對此魏拙只能先敷衍著。

  眾人聽到這全都不顧了剛才敬畏的禮節,全都爭前恐後繞到她跟前。

  看來這下,別說是說話了,就連參觀都不成。

  魏拙心裡輕嘆一口氣,捏著手裡還剩的一張隱形符說了聲告辭,便直接消失懸到空中,飛去了一邊。

  周圍的村民不懂,只當是仙術神跡,在那似無頭蒼蠅亂撲亂竄。

  褚然帶著剩下的三人靠近魏拙,扯出一張匿音符,然後衝著他們點點頭。

  沈觀瀅第一個意會出聲:「你……」完了,這種情況該安慰啥,不知道啊。

  元清野緊跟著第二個開口:「咱們……」好像也說不出來啥。

  褚然頭一撇,他更不會安慰人。

  只有神隱清磕磕巴巴的說了句別難過。

  魏拙聳聳肩:「我沒事。」

  情誼這種東西本就容易抓不來握不住,現在緣分散了也是常事。

  當下,就還差一個人沒見了。

  照現在的時間來算,他應該還在東邊的那個街巷。

  想到這,魏拙起身朝著那條熟悉的小路飛去。

  褚然帶著人緊跟其後。

  相對於清水縣那種大縣的街側,稻花村附近的這條小巷,就泥濘得多。

  鄉人席地而坐,只一個布袋就成了他們簡陋的攤子。

  阿大的包子攤車,在這一眾低矮的人頭裡,鶴立雞群,尤為突出。

  魏拙現在身上的衣服,照常日裡來說,只能算得上是規整,可在這泥濘的街巷裡一對比,卻顯得華貴起來。

  更別提沈觀瀅這種一向愛漂亮衣服的人,她想起那些村民拆人入腹的眼神,不禁朝後縮了縮,生怕褚然的隱形符突然失掉作用。

  到了小攤車跟前,似是有感應一般,魏拙還沒來得及開口,阿大就遞給了她一個包子:「來了啊,先去邊上等會吧。」

  「……好。」

  那典當高閣里的夥計,還跟往常一樣衝著攤車邊喊一句。

  魏拙下意識地幫忙去遞上了一葷一素倆包子。

  上面疑惑的聲音傳來:「怎麼還有個葷的?」

  「啊?」這是他以前要的樣式,沒想到現在變了。

  聽到陌生的聲音,那夥計拿著銅板探出頭,愣住片刻:「您是……這」

  魏拙笑笑:「我就是來搭把手的,沒想到拿錯了。」

  「那也沒事,正好很久不沾葷腥了。」他把手裡的銅板遞了下去,然後叫住魏拙,「稍等。」

  剛才拿的錢數是倆素包子的,肉包子的話還差點銅板。

  手再次伸下來時,還有兩個眼熟的黃糖塊。

  夥計的聲音裡帶著些微不可察覺的停滯:「也不知道這麼久了,還吃不吃的習慣。」

  魏拙捏住了糖塊,又看了一眼高閣:「謝謝!」

  等著日頭稍稍變紅之後,阿大開始收拾攤子。

  「這麼早的嗎?」以前他倆可都是披星戴月才回去。

  「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現在時間全憑自己心意。」

  阿大是十幾年前流浪到村子的,他憑著自己的力氣,在一片荒地上憑空起了座小屋。

  後來慢慢被村民接納,成為了稻花村的一份子。

  五年前,大夥在苦於魏拙生計的時候,只有他孤身一人沒有什麼後顧之憂,就索性接下了帶她賺生活的任務。

  開始了天天披星戴月的生活。

  不過這個小姑娘也爭氣。

  之前經常走的那條小路,現在平坦了許多,兩側的樹木拉出長影。

  他看著走在自己面前的魏拙,心下有些感慨。

  之前那個渾渾噩噩的小女孩,變化可真大。

  眼裡開始有了光亮。

  怎麼說呢……

  以前的魏拙是非常彆扭的人,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擰巴勁。

  仿佛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一般。

  在某些方面,她非常的早慧。

  但有時候,又會對這個世界的各種「常理」充滿著震驚。

  阿大莫名其妙的就是覺得,這個小傢伙似乎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自己的歸屬。

  她自身極力的想融入這個世界,但是又有非常大的無力感,就像水和油一般互相游離。

  但這一趟回來後,明顯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