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城的夜晚,人間煙火氣十足。
燒烤的煙霧不斷向上飄,大排檔人聲鼎沸,每一桌都坐滿了人。
江惟亦做事乾淨利落,她推著裝碗筷的箱子,手裡捏著塊濕抹布,從收拾桌上的殘局到把桌子擦拭乾淨,短短几分鐘的時間,桌子空了出來,她朝著等候區招手:「這邊有空位。」
說罷,她俯下身推裝滿碗筷的箱子,正打算往後廚走時,一個人的腳步驀地停在她眼前。
那人是個女人,腳上踩了一雙肉粉色的Roger Vivier高跟鞋,不過鞋跟有些破舊,像是穿的次數多了難免被磨得不成樣子。
若說現在的江惟亦,自然不認識高奢品牌,可她換了個芯子,和周讓在一起那幾年,他幾乎給她買遍了所有奢侈品牌。
後來她擁有三個高奢代言,對於這些自然更熟悉了些。
江惟亦回神,嘴裡忙說:「抱歉。」便想著轉變別的方向。
「你爸就讓你幹這事?」女人清冷語氣傳來,江惟亦下意識抬頭,猝不及防地撞上女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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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女人很漂亮,她穿了一件優雅知性的連衣裙,一頭捲髮悉數落在胸前,一張鵝蛋臉,鼻子挺直,杏圓的眼睛與江惟亦倒有幾分相似。
江惟亦提著箱子的手狠狠一頓,她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女人,喉間幾次上下,湧出幾分生澀的滋味,連帶著聲音都染上幾分哽咽:「你不是走了嗎,怎麼在這?」
沈樹容對於她沒有叫自己這件事並沒有過多在意,她語氣算不得好,心裡仍舊把江惟亦當成了麻煩:「你以為我想回來?要不是街坊鄰居隔三差五給我打電話說你快被你爸打死了,我才不會回來。」
「你見到了,我好得很,還沒死。」剛重生回來的江惟亦,見到江志傑和沈樹容就跟帶刺的刺蝟一般,疏離又防備。
少女時期對母親的想念,以及對上輩子沈樹容再也沒出現的埋怨交織,江惟亦只覺得口中一抹苦澀,想靠近又忍不住惡語相向。
「行了,你也別跟我犟了。」沈樹容嫌棄地掃了眼周圍的環境,最後將目光落在江惟亦身上:「江惟亦,你要不要跟我去京市。」
京市。
一個簡單的地名在江惟亦心裡炸成了煙花,各種思緒就這樣跑出來,打得她措手不及。
沈樹容接著說:「就這一次,如果你不去,你這輩子就跟著江志傑過一輩子吧,以後我不會再回來。」
江惟亦壓下鼻酸:「你,你常住京市了?」
話音剛落,江惟亦舌尖抵著唇齒,沒再解釋。
她想問沈樹容在京市有穩定的地方住?有足夠的經濟來源嗎?
她若是和江志傑一樣,常年沒個正經工作,這樣貿然把她接去,以京市的生活水平而言,她對於沈樹容來說是個拖累而已。
可話變了味,落在沈樹容耳畔就不是那麼一回事。
「放心,少不了你住的地方,我好歹懷胎十月生下你,也少不了你一口吃的。」沈樹容沒好氣地說:「你們班主任給我打電話了,說你成績好,是個好苗子,為了能讓你去京市上學老娘費了不少功夫,我也不求你大富大貴,給我養老就行。」
沈樹容沒什麼耐心:「快點的給個準話,我沒那麼多時間陪你在這耗著。」
京市那麼大。
她還能繼續上學,也許一切都會好起來。
兩分鐘後,江惟亦對上耐心耗盡的沈樹容,「好,謝謝。」
江惟亦睫羽微垂,上輩子,沈樹容從未出現在她往後的人生里,這輩子,她突然改變主意了。
想要改變軌跡,那必須要出現變動,有什麼比換一個城市生活變動更大呢?
也許她不會再受困於江志傑的債務逼迫,也不會再過那些被威脅,整日躲躲藏藏的日子。
她不想再這樣了,她也想要自私地為自己活一次,哪怕一次。
江惟亦推著箱子,腦中失神地想著,魏書硯也在京市,這一次能離他近一些就好了。
她不奢望什麼,只是不想成為魏書硯世界裡的路人甲,哪怕只是點頭之交,也足夠了。
沈樹容帶走江惟亦這件事,江志傑反應最為激烈,眼睜睜看著一個快要成年的女兒,終於能得到回報了,江志傑說什麼都不肯放人。
兩人在警局裡爭執起來,江惟亦靠在門外,聽著房間裡傳來的聲音。
「江志傑,你個臭不要臉的,你好意思說自己養江惟亦,從小到大,她的吃穿住行哪樣不是老娘拼死拼活賺的。」沈樹容像是找到了發泄口:「你也配做人老子,她出生後你帶過一天嗎,換過一片尿布嗎,除了喝酒賭錢你會個屁!」
江志傑被說急了,連忙否認:「你個賤人,你幾年前就跑了!後來可是老子養著她!」
「真是夠不要臉的,你養了多久,你要真養她她至於去打工賺錢,我看是江惟亦養你吧。」沈樹容狀態強勢,她對於爭執從來不在怕的:「是,幾年前我是走了,那不是被你打得快死了,我不走我留在那等死嗎,但你別忘了江惟亦前十幾年的人生是我在養。」
眼見爭執無果,街坊鄰居和江惟亦的初高中班主任遞來最有力的證據,江志傑被扣押在警局,而江惟亦,順利地跟著母親。
京市的夏天,非同一般的燥熱,陽光裹挾著空氣,整個大地如同蒸籠一般。
車道上車流來往不斷,來自四面八方的遊客有序地排著隊,正準備進入京市最中心的景區。
江惟亦坐在車裡,望向窗外的景色,京市十幾年如一日,好像從沒變過。
江惟亦拿了行李,雖然不算多,但沈樹容還是打了車。
車繞過喧鬧的市中心,人煙眾多的街市,直到周圍幾乎沒有摩登大樓,只剩一片稍顯破舊的矮房時終於停下了。
沈樹容踩著高跟鞋走,江惟亦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她背了個書包,手上推著一個陳舊的行李箱,她們繞進矮房的巷子。
京市人多,房價昂貴,矮房之間的間隔不大,灰黑色的外牆貼了許多GG,又被人撕下,撕不乾淨的紙張歷經風雨,已然泛黃髮黑。
沈樹容站在狹窄的樓梯口,她腳踏上去後又看了江惟亦一眼,見她拿著行李箱跟上才繼續走。
沈樹容租的房子在五樓,兩房一廳,這兩個房不到十平米,狹小破舊,但她一個人住,勝在乾淨整潔。
見江惟亦四處打量,沈樹容沒好氣地說:「怎麼?嫌棄?」
「你以為京市什麼地方,有這地兒住就不錯了,你要是挑剔可以回去跟你爸住。」
江惟亦放下包,語氣很是平靜:「我沒有嫌棄,二房一廳,你租這裡不便宜吧?」
「這就不需要你管了,你該上學上學,該幹嘛就幹嘛去。」
沈樹容給她安置了房間,床上一貫的嫩粉色,江惟亦不覺得有什麼,在這能有個安身之所已經實屬不易。
「對了,學校的事情你就別操心了,老娘帶你來了會給你弄好。」
「好,謝謝。」
禮貌克製得不像母女,沈樹容也無所謂。
一陣電話鈴劃破屋子裡的安靜,沈樹容看了眼備註,專程等了好幾秒,從江惟亦這個角度看去,沈樹容嘴角帶笑,看著心情不錯。
她接起,語氣很是嬌嗔:「秦先生,我還以為您貴人多忘事,把我忘了呢。」
沈樹容走到廚房,刻意壓制說話聲,江惟亦聽得不真切,但又想聽,只好小心翼翼地靠在門框上,放輕呼吸。
「對,是我女兒。」
「你知道的,我前夫是個混蛋。」
「真的?學校那邊交代好了?」
「秦先生,如果沒有你,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好...我們今晚見。」
電話掛斷後,沈樹容深呼吸幾口氣,最後走出來,見江惟亦站在房間門口,她面色不虞地問:「有事?」
見江惟亦沒說話,她動身收拾衣服要洗澡:「對了,我今晚要出去,不回來住,柜子上有錢,自己解決晚飯。」
江惟亦是重生一回的人,沒有十七八歲時那麼幼稚,她忽然喊道:「媽。」
沈樹容一愣,「幹嘛。」語氣不算好。
「我聽到你打電話了,是不是我上學的事?」
沈樹容沉默數秒:「對,我托人讓你進十一中。」
京市十一中,京市首屈一指的重點高中,和京市附中並頭雙霸,這幾年更是有隱隱超過附中的意思。
能進十一中上學的人,從家世上看,非富即貴,從學生條件來看,清北率高得離譜,後來更有人稱,在十一中隨意抓一個學生採訪,都能抓到名校教授之女或是家世顯赫的孩子。
沈樹容安排了這所學校,一定是費了心思的,她不可遏制地聯想剛才那通電話:「我上普通高中就可以,你不用為了我做這些事。」
江惟亦說得隱晦,沈樹容卻聽出來了,她嗤笑一聲:「普通高中?你知道現在競爭壓力多大嗎?你覺得大學很好考?」
沈樹容懶得多說,她語氣冷了幾分:「別的事情你不用瞎操心,我有我的本事,你顧著上學就行了,以後還指著你養老。」
說罷,她回頭仔細端詳著江惟亦,不過十七八歲,臉上稚嫩還未褪去卻已經凸顯幾分明艷動人,可想而知以後會長成多驚人的姿色。
江惟亦這張臉,專挑了父母的好基因長。
「江惟亦,我告訴你,上學的年紀就好好上學,別讓我發現你做些有的沒的。」
江惟亦斂眸:「我知道,這也不用你操心。」
「你最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