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闕的手指松松搭在話筒杆上,
目光平視著媒體區後排那個灰色夾克的身影。
「第一個問題,你問的是文學責任。」
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咬得清楚。
「這個詞很重。大到我每次聽見它,都會先想一件事。」
他停了半拍。
「說這個詞的人,他自己做了什麼。」
台下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超讚 】
林闕沒有笑。
「我在木川鎮待了四周。那段時間,我踩泥進廠區,在居民樓下聽唱戲。
沒有想『我要承擔什麼責任』,我只是看到了,然後寫下來。」
「文學的責任不是一個拿來喊的口號,它是落在紙上的每一個字夠不夠沉。」
他把話筒換了只手。
「但有一種情況,我覺得值得警惕。」
「就是有人把『責任』兩個字拎出來,架到別人脖子上,
那時,責任就會從寫作者肩上的重量,變成一根把人拖向預設靶位的繩子。」
這句話落下去,媒體區後排那個記者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手還舉著錄音筆,但手背上浮起了一層細汗。
評委席前排,薛弘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叩一下,收回來。
旁邊周文遠偏過半度身子,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點了一下頭。
林闕的聲音繼續往下走。
「你又用了一個詞,叫『義務』。」
「我把我所看到的東西原原本本交給了讀者。」
「如果您真關心公共責任,今晚之後可以把鏡頭帶去一座正在被遺忘的村鎮。
等您的報導發出來,這個問題才算真正落地。」
台下發出一陣壓不住的低笑。
那個記者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灰了一層。
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媒體區中段,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記者轉過頭,
視線透過鏡片落在後排那個灰夾克身上,久久沒有收回。
他旁邊坐著的同行也偏了偏頭,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直播間的彈幕速度已經翻了一倍。
【記者遞過來的是問題,林闕拆出來的是劇本吧?】
【這哪是採訪,這是帶著任務條來的。】
【笑死,剛拿責任壓人,轉頭就被問責任落哪兒了。】
林闕沒給任何人插話的時間,聲音穩穩地接了下去。
「接下來第二個問題。」
「你問見深老師為什麼不露面,問他的沉默邊界在哪裡。」
他的目光從那個記者身上移開,掃過整片觀眾席,再收回來。
「我只能從一個讀者的角度回答。
見深老師的作品,其實早把答案放在了書頁里。」
「《解憂雜貨店》讓迷路的人相信,一封遲到的回信也能接住當下。
《擺渡人》讓失去過的人明白,告別之後仍有人陪你走一程。
《平凡的世界》讓無數讀者在孫少平咽下黑面饃時,看見自己曾經咽下去的苦。
那些被書頁接住、被渡過、被照見的人,見過見深老師的臉嗎?」
「他們知道見深老師多大年紀、住在哪裡、是男是女嗎?」
林闕搖了搖頭。
「但他們在文字里見到了他。」
林闕把話筒往回收了一寸,聲音反而更清晰了。
「創作者和讀者最真切的照面,常常就在翻開書頁的一秒。」
「這才是作品的力量。」
台下無聲。
許長歌坐在嘉賓桌後,右手擱在桌面下方,指尖鬆了下來。
他聽懂了這一層分寸。
林闕在用「見深」的邏輯說話,但每一句都滴水不漏地站在「第三方」的位置上。
這個角度切得乾淨利落,既沒有替見深辯護的刻意,也沒有暴露任何身份關聯。
孫啟明手裡的礦泉水瓶被他無意識地擰緊了半圈。
他看著林闕的側臉,那張十八歲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林闕還在說。
「反過來想一個問題。」
「當有人把露面和席位綁在一起,把講台和價格綁在一起,文學就被壓成了一張可以售賣的票根。」
這句話砸下去的時候,禮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媒體區前排,四五個資深記者幾乎同時轉了頭,
目光穿過十幾排座位,扎在後排那個灰夾克身上。
他們未必知道這個人背後是誰。
但他們知道,最近有個機構在賣天價門票。
老記者把視線收回來,推了推鏡片,嘴角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
後排那個記者的手終於從胸前放了下來。
錄音筆的紅燈還在亮,但他整個人的重心已經往後縮了半步。
旁邊隔一個空座的那個同伴,頭埋得更低了。
林闕的聲音沒有加重,也沒有加快。
每一次停頓都剛好壓在對方想插話之前。
「最後一個問題。
你說新潮出版社在『代理』見深老師的對外溝通,問這種代理模式是否透明。」
「我幫你換個說法。
你這個問題的落點,已經從行業機制滑到了作者意志是否被控制。」
記者的嘴終於張開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舉起手,不自覺加大了音量。
「林同學,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從行業規範的角度……」
林闕看著他,停了一秒。
「是嗎?」
記者的話卡在嗓子裡。
「你三個問題,第一個套義務,第二個扣沉默,第三個指向資本控制。」
林闕把話筒放回架子上,雙手搭在嘉賓桌上。
「但有一個地方說不通。」
「按你這套邏輯,出版方能替見深發聲,外面那些手稿也該能騙過讀者。
問題在於,它們剛露面,就被讀者拆穿了。」
他停了三秒。
這三秒里,整座文華禮堂沒有一絲雜音。
「你知道讀者為什麼能分辨真偽嗎?
因為他們讀過真的。
他們讀過《平凡的世界》,讀過《擺渡人》,讀過《解憂雜貨店》。
真正的文字有自己的骨相,也有自己的重量。」
「這種東西,營銷稿模仿不了,冒名課程也裝不出來。」
「至於那些能批量偽造、還能打包售賣的東西,明碼標價,三千八百八十八。」
台下一陣倒抽氣之後,緊跟著的一陣密集的低聲議論。
三千八百八十八,這個數字太精確了。
所有關注過近期文壇風波的人,都在同一秒認出了這個價格。
星辰文化,「見深大師課」,三秒售罄,三千八百八十八元一張。
媒體區後排,那個灰夾克記者的臉徹底白了。
他沒有再舉手。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台上。
他只是站在那裡,錄音筆從手裡滑了下去,被他手忙腳亂地接住,又差點再掉一次。
隔壁空座位旁那個同伴已經低下了頭,手機屏幕扣在採訪本下面,肩膀縮得很緊。
媒體區中段,那個頭髮花白的老記者轉回正面,摘下眼鏡擦了擦,嘴角掛著一個笑。
他身邊的同行低聲說了句什麼。
老記者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聽見:
「這孩子答的是問題,清的是場。」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不是在刷屏了,是在刷牆。
【3888他都說出來了!!不如直接報星辰法人的身份證了!】
【所以這記者是星辰的人吧?難怪問題全往見深身上帶】
【笑死我了,前腳問責任,後腳被當場拆穿是賣假課的托】
【從頭到尾沒說一句髒話,沒一句人身攻擊,星辰這是踢到鐵板了。】
評委席前排。
薛弘川轉過臉,對身旁那位白髮蒼蒼的中山裝老人輕聲說了句什麼。
老人沒有出聲,只是緩緩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的幅度不大,但周文遠看見了。
他認識這個動作。
這是認可。
不是對一個十八歲少年的縱容式讚許,是對一個足夠成熟的對手或同行的承認。
舞台側幕後面,葉晞一直都在看著。
她的手指搭在幕布架的金屬杆上,直到聽到最後的「明碼標價」後,她的指尖才開始漸漸放鬆。
她透過那道縫隙看著台上那個人。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只有自己聽見。
「林大師,你什麼時候學會打架的。」
然後她笑著轉身走向了更衣室。
台上,記者還沒坐下。
他的身體僵在那裡,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林闕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靜,沒有怒氣,也沒有不屑。
「坐吧。」
聲音很輕,但話筒收了進去。
兩個字,像給這場交鋒畫了個句號。
記者僵了兩秒,慢慢坐回去。
採訪本攤在膝上,他卻再也沒有翻開。
媒體區中段和前排的記者們已經不再看他了。
他們的目光全部回到了台上那個穿深藍色西裝的少年身上。
有人在本子上快速記錄。
有人已經在改標題。
主持人從台側走出來,步伐沉穩。
她站到台前,看了一眼林闕,又看了一眼觀眾席。
那張臉上是專業的微笑,但眼底有一層藏不住的東西。
她不緊不慢地開口。
「感謝林闕同學的回答。」
停了一拍。
主持人看了一眼倒計時屏,又接到導播耳返提示,最後一個提問窗口已經用完。
她上前半步,聲音穩穩落下:
「今晚公開群訪到此結束。」
掌聲起來了。
觀眾席中段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了起來。
然後是他旁邊的人。
然後是整排。
候場區里,唐荷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那本空白的筆記本。
她終於在上面寫下了一行字。
林闕把話筒放回架子上。
手落下來的時候,他的目光掠過嘉賓桌邊緣那隻深褐色的木質獎盃。
然後他看向候場區右側的出口通道。
通道盡頭,一個工作人員正壓著耳麥低聲說話,臉上的表情明顯不太對。
林闕把視線收回來。
看來,
今晚睡不著的人,要比他想的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