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的手朝媒體區伸出去。
「請各位媒體老師注意,每人限時兩分鐘,提問後請將話筒交還工作人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ᴛᴛᴋ.ᴛᴡ隨時看 】
林闕、許長歌、孫啟明三人並排坐在舞台前方的嘉賓桌後。
桌上擺著三個話筒架,礦泉水瓶還沒拆封。
媒體區的手幾乎同時舉了起來。
主持人看向手中的隨機抽籤平板,念出第一個編號。
「C17,請提問。」
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女記者站起來,舉著錄音筆,聲音清亮。
「恭喜三位獲獎者!我是《文學周刊》的記者,我姓陳。
我的問題想給林闕同學。
您在獲獎感言中提到『替被遺忘的人記帳』,請問在今後的創作中,這種底層書寫會成為您的長期方向嗎?」
這個問題落下,評委席前排幾個人的神色仍然放鬆。
林闕靠了靠椅背,右手搭在桌面上。
「方向不是能提前定出來的。
木川鎮的故事是我這次看到的,所以寫下來,下一次我看到別的,可能就寫別的。
唯一不變的是,筆要落到有人站過的地方。」
掌聲響了幾秒,乾淨利落。
主持人低頭點了一下平板,第二個編號隨即跳出。
「A06,請提問。」
第二個是《新文化報》的男記者,問題給孫啟明,問的是《陶窯》的創作周期。
孫啟明回答得很實在。
三年,推翻過四稿,最長的一次卡在泥胎入窯那場戲上卡了五個月。
「五個月只寫一場戲?」
記者追問。
「不是寫不出來,是我沒燒過窯。」
孫啟明說。
「後來去景市一個老窯廠跟著師傅燒了十一天,出來第二天就寫完了。」
台下笑了一聲。
直播間彈幕跟著刷了起來。
【這哥們也太實在了,跟著燒窯十一天就為了補一場戲】
【孫啟明這種作者太稀缺了】
第三個問題給許長歌,《中國青年作家》的記者,問的是世家出身是否影響創作視角。
許長歌的回答簡短。
「出身決定起點,不決定落點。
《曠野上的規矩》里那些牧民的帳繩和車轍,不是我家書房裡能看到的。
我花了四周時間去看,看完才有資格寫。」
三輪問答走得很穩,台下的氣氛也鬆了下來。
林闕卻沒有移開視線,他一直在等媒體區最後那排的編號。
評委席前排,魯訊的表情放鬆了一些。
秦組長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魯訊點了點頭。
主持人再次看向平板。
媒體區後排,靠最邊上的一個位置,有人站了起來。
三十出頭,灰色夾克,採訪證掛在胸前,錄音筆拿在右手。
採訪證是真的,編號、照片和會務核驗貼都對得上。
林闕的視線落過去。
就是他。
先前在後排低頭打字最久的那個人。
他起身的同時,隔著一個空座的那名記者翻頁動作頓了一下,又很快恢復正常。
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空座,看上去互不相識。
主持人伸手示意他發言。
記者先朝台上鞠了一躬,聲音壓得恰到好處,語氣裡帶著恭敬。
「首先恭喜三位獲獎者。
尤其是林闕同學,今晚那段獲獎感言,
讓很多屏幕前的觀眾記住了梁守山這個英雄的名字。」
開場很規矩。
台上三個人都沒有接話,等他往下說。
記者停了一拍,像是在整理措辭。
「我的問題也正是由此延伸。」
「林闕同學今晚讓我們看到,文學可以替沉默的人發聲。」
「當一部作品擁有足夠大的傳播力後,作者是否也該對作品引發的公共討論,承擔更明確的回應義務?
換句話說,一個作家,尤其是一個擁有巨大影響力的作家,
他是否應當主動承擔更多公共回應的責任?」
林闕的指尖在桌面停了一下。
他沒有急著接話。
台下幾個評委也在同一刻抬起了眼。
問題落下後,台前那盞補光燈輕輕閃了一下。
林闕抬眼看向媒體區。
他記住了兩個詞。
義務。
責任。
魯訊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收了一下。
記者語速加快了半拍,語氣還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樣子,
但節奏搶得極其精準,不給主持人喊停的窗口。
「其實不只是林闕同學,最近整個文壇都在討論一個現象。
一位影響力巨大的作家『見深』老師,他的作品影響了無數創作者,甚至今晚在座的獲獎者也公開表示受其啟發。
但恰恰是這樣一位作家,至今從未公開露面,從未接受過任何採訪,也從未親自回應過外界的任何爭議。」
他的聲調穩穩地抬了半度。
「本屆不少入圍作者都提到過見深作品帶來的影響。
這樣一位被青年創作者反覆提及的作家,長期缺席公共討論,您認為這會不會造成某種行業空白?
當影響力持續擴大,而本人始終保持沉默時,公眾是否有理由追問:這種沉默的邊界在哪裡?」
他把「邊界」兩個字咬得不重,輕輕帶過。
但這兩個字一落,現場的空氣就變了。
評委席上,薛弘川的目光從舞台移向媒體區後排那個站著的人。
周文遠微微偏過身,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
候場區里,唐荷的手指不自覺扣緊了膝上的筆記本封面。
方勉轉頭看向台上。
魯訊的目光冷了下來。但他沒有出聲。
群訪規則允許記者在兩分鐘內完整提問,組委會只控時,不預先審題。
這是四年前魯訊親自推動的改革。
倒計時器跳到最後十七秒時,記者才拋出第三個問題。
林闕坐在採訪席上,手搭在桌面上,姿勢沒變。
他在等。
果然,記者還沒有停。
「耽誤其他記者老師時間了,還有最後一個延伸。」
他的語速又快了一點,像是怕被打斷。
「最近網上有大量討論,新潮出版社作為見深老師的獨家出版方,面對外界爭議始終採取冷處理。
甚至有分析指出,新潮對外發布的那句留言,
與其說是在回應質疑,不如說是在迴避真正的問題。」
他停了一拍。
「我想請問林闕同學,您如何看待這種現象?
在出版行業里,出版社代理作者對外溝通本身很常見。
但當作者長期不露面、全部信息都由出版方發布時,外界該如何確認這些表達確實來自作者本人?
這種代理邊界,是否也需要更透明的機制?」
「謝謝!」
說完他微微躬身,將話筒遞給工作人員。
禮堂靜了兩秒。
三枚釘子,全部落在同一張桌上。
第一枚釘責任。
第二枚釘沉默。
第三枚釘向新潮。
至於最後要釘住誰,全場都聽懂了一半。
三個問題層層遞進。
先套責任,再扣逃避,最後把新潮出版社拖進陰謀論里。
禮堂靜了兩秒。
連媒體席鍵盤敲擊聲都停了,所有鏡頭同時壓向台上的三個人。
觀眾席中段有人皺起了眉。
前排評委席傳來一聲很輕的椅子響動。
許長歌在旁邊的嘉賓椅上朝林闕側過了半度臉。
他的手擱在桌下,右手食指在膝蓋上快速點了兩下。
許長歌的右手食指在膝上輕點兩下。
林闕餘光掃過。
這是許長歌少有的提醒。
孫啟明坐在另一側,白襯衫的肩線繃得比剛上台領獎的時候還直。
他的目光沒有看向記者,而是看向了林闕的側臉。
他在等這個十八歲的金獎得主怎麼接。
直播間已經開始炸了。
彈幕的速度驟然翻了一倍。
【這記者什麼來頭?問得也太尖了吧】
【等一下,他問的是見深的事?這跟鯤鵬獎有什麼關係】
【但是說得也有點道理,那個見深確實從來沒露過面】
【我就想知道,這三個問題到底是他自己想的】
【我也感覺不對勁,這問題不像臨時起意的】
彈幕的風向正在被撕裂。
有人在反駁記者,有人在順著記者的邏輯往下走。
這正是提問者想要的。
不需要說服所有人。
只需要在幾千萬人面前撕開一道口子,讓疑問灌進去,
後面星辰文化的水軍自然會把這道口子撕得更大。
隔著一個空座的那名記者把手機壓在採訪本下,拇指貼著屏幕邊緣輕輕一滑。
他在等結果。
如果林闕慌了,如果主持人強行打斷,如果組委會出面干預,
這些反應本身就是新的素材,後續可以被剪輯、被曲解、被放大。
什麼都能用。
評委席前排,薛弘川的手指擱在扶手上,目光緊緊地盯著採訪席。
他沒有動。
作協固然可以兜底,但不能替年輕作者走完這一段路。
今晚的燈已經給到林闕,接下來這一問,也該由他自己接。
台上。
林闕沒有看許長歌,也沒有看孫啟明。
他的手從桌面上收回來,很自然地伸向面前的話筒架。
五根手指在話筒底部合攏。
金屬的涼意貼上掌心。
他把話筒從架子上取了下來。
動作不緊不慢,跟他剛才調話筒架高度時那一格金屬旋鈕的響聲一樣從容。
許長歌的手指停住了。
孫啟明握著水瓶的手鬆了一點,目光緊緊盯著林闕。
魯訊靠回椅背。
媒體區後排,那個灰色夾克的記者還站著,
他已經把無線話筒遞迴去,只把錄音筆舉在胸前,臉上還掛著等待答案的笑。
隔著一個空座的那名記者,也在這時抬起了頭。
台上,林闕把話筒拿到嘴邊。
他的目光越過嘉賓桌,越過前三排觀眾的頭頂,
精準地落在媒體區最後那個站著的人身上。
然後開口。
「這位記者老師剛才問了三個問題,對吧?」
他的聲音平穩,不急不慢。
全場安靜。
記者點了點頭,微笑不變。
林闕把話筒往上抬了一寸,嘴唇離金屬網罩更近了一些。
「那我按順序,一個一個答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