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城。
晚九點十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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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弘川家裡的書房只開著一盞燈。
私人手機震動。
來電人,是負責鯤鵬會務協調的周文遠。
薛弘川合上舊刊,接起電話。
「薛主席,新潮官網的專題頁,您看到了吧?」
周文遠的聲音壓得很低。
比平時快。
薛弘川看著面前的電腦屏幕。
黑色頁面中央,那行白字仍舊醒目。
這句話已經在網上燒了一個多小時。
熱搜前排,幾乎全被它占住。
薛弘川端起茶杯。
茶早涼了。
他還是喝了一口。
「看到了。」
電話那頭停了半秒。
周文遠道:
「風向已經開始變了。有人翻《平凡的世界》原文,對照星辰文化放出的手稿。」
「尤其是『心理描寫低等』那條,被抓住了。」
「讀者發現,見深自己的作品裡並沒有避開心理描寫。」
薛弘川把手機放到桌面,打開免提。
「星辰給他挖的是自證陷阱。」
他指尖點了點桌面。
「發聲明,會被說成新潮代言。」
「露面,會被拖進他們設好的身份驗證。」
「繼續沉默,又會被寫成默認。」
周文遠低聲接上:
「所以他換了戰場。」
「他沒有逐條解釋手稿,也沒有跟星辰爭真假。」
「他直接推新作。」
薛弘川眼底浮起一點笑意。
「作品才是文學場裡最重的東西。」
周文遠語氣里有壓不住的佩服。
「等正文上線,真正讀過見深的人,自然會把它和那些批註逐頁對照。」
「手稿可以仿格式,可以學口吻。」
「但真正的創作底層,仿不出來。」
薛弘川看著屏幕上的「影子」二字。
「這個詞落得准。」
「江城老巷、批註格式、空椅舊聞,全是外層痕跡。」
「他一句話,就把那些東西壓回了腳邊。」
電話那端安靜了兩秒。
周文遠道:
「更重的是後半句。」
「這一句落下去,星辰越解釋,越像在替判詞作注。」
周文遠吐出一口氣。
「穩得嚇人。」
薛弘川沒有接這個評價。
他看著專題頁最下方那四個灰字。
見深新作。
第一次出聲,給的是作品。
薛弘川緩緩道:「星辰拿偽稿定價,他用作品重新定場。」
「他選對了地方。」
周文遠很快回到正事。
「星辰不會停。」
「三千張票已經售空,一千多萬票款還在監管帳戶里。」
「他們砸了這麼多投放,後面一定會繼續攪水。」
薛弘川靠進椅背。
「第五課、第六課、第七課,都可能被他們丟出來。」
周文遠一頓。
「您也這麼看?」
「他們現在求的已經不是讓所有人相信。」
薛弘川道:
「他們只要把真假拖進爭論,拖到那三千個買票的人走進會場。」
「錢付出去了,人就會想要結果。」
「所以作協這邊,按原方案走。」
周文遠應聲:
「星穹藝術中心那邊已經在核。」
「租約主體、活動報備、承辦方、安保方案,都走公開渠道確認。」
「他們對內報的是普通文學沙龍,對外宣傳卻掛著見深大師課。」
薛弘川眼神沉了沉。
「只核,不壓。」
「明白。」
周文遠補了一句:
「宣傳口繼續靜默?」
「繼續。」
薛弘川語氣平穩。
「作協一旦先開口,明天他們就會把標題寫成官方聯手新潮壓人。」
「別給他們這個姿態。」
電話里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
周文遠像是還有話,卻遲遲沒有說出口。
薛弘川看了一眼桌角的鯤鵬會務草案。
「擔心鯤鵬頒獎典禮出岔子?」
周文遠沉默半秒。
「是。」
周文遠聲音壓得很低。
「今年鯤鵬十周年,魔都作協年初就申辦了青年文學周合辦方案,文華禮堂三個月前鎖檔。
星辰故意把大師課卡在典禮後一天,盯的就是這條公開會務線。」
「入圍作者、評委組、出版社、媒體,都會提前抵達魔都。」
他說到這裡,又停住。
薛弘川替他說完。
「你擔心他們借鯤鵬的燈,照亮星穹那把假椅子。」
電話那端徹底安靜。
過了兩秒,周文遠才道:
「薛主席,這兩個時間點趕得太巧了。」
薛弘川沒有順著「巧」字往下說。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
「文學的公開秩序,不能給冒名者讓路。」
「鯤鵬典禮照常。」
「安保和輿情預案提一級。」
「媒體接待、入場核驗、外場動線,都重新過一遍。」
「場內不要亂,場外不要慌。」
周文遠立刻道:「我來安排。」
薛弘川又道:「還有,見深新作的上線時間盯緊。」
「涉及鯤鵬典禮的會務配合,按規程辦。商業宣發、平台站台,一律不碰。」
周文遠低聲應下。
通話結束。
書房重新安靜。
薛弘川把手機放回桌上,目光再次落到電腦屏幕。
那十五個字靜靜停在那裡。
沒有退。
也沒有解釋。
他看了許久,合上電腦。
屋裡暗了一半。
同一座城,同一個周末,同一批媒體。
任何一處外場失控,都會為星辰鑄成下一把刀。
剛才在電話里,他必須穩。
周文遠需要的是定盤星。
作協也需要。
可薛弘川很清楚,越是這種看似可以控住的局,越容易在最後一步出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魔都……」
這兩個字落在書房裡,很輕。
也很沉。
……
魔都。
陸家嘴。
世貿四十七層。
韋方榮盯著平板上的熱搜排名,臉色第一次沉了下來。
張琦快步推門進來。
「韋總,我們的熱搜掉出前三了。」
他把平板放到會議桌上。
「新潮終於回應」
「見深新作。」
「見深的影子。」
「三個詞條還在往上爬。」
韋方榮沒有說話。
手機屏幕上,那張截圖被他放到最大。
黑底。
白字。
你趁夜竊取我的影子,在我腳下跳舞。
張琦繼續道:
「有人開始翻《平凡的世界》原文,專門對照第四課手稿。」
「第四課那條被抓住了。」
「讀者在拿原著反查,說那套批註和見深自己的寫法對不上。」
韋方榮的拇指壓在手機邊緣。
張琦聲音更緊。
「還有專題頁下面那四個字。」
「見深新作。」
「如果新書真的放出來,那些手稿會被正文反覆對照。」
「到時候我們會很被動。」
韋方榮終於抬眼。
他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慢慢整理袖口。
「小張。」
「韋總。」
「熱搜掉一點,手就抖成這樣?」
張琦閉上嘴。
韋方榮敲了敲桌面。
「對外只拋問題,別下結論。」
「問題越多,真相越晚落地。」
「那句話寫得漂亮,我承認。」
「可漂亮的話,替不了一個真人。」
他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
筆尖落下。
新作。
兩個字被寫在白板中央。
韋方榮在下面劃了三道橫線。
「接下來所有口徑,都圍著這兩個字打。」
「第一,打時間。」
「大師課剛售罄,新潮連夜推新作。」
「誰都可以懷疑,這是臨時對沖。」
張琦迅速記下。
韋方榮繼續道:
「第二,打動機。」
「讓矩陣問一句,新潮這時候推新作,急著護的是作者,還是自己的盤子?」
「第三,打驗證。」
「身份不公開,作品從新潮發出,讀者憑什麼認定那就是見深本人?」
張琦的眼神動了。
「明白。」
「別讓官號親自下場。」
韋方榮把筆丟回筆槽。
「讓矩陣轉發普通讀者的疑問。」
「口徑統一成一句。」
「見深如果真有完全自由,為什麼還要通過新潮官網說話?」
張琦點頭。
「我馬上安排。」
韋方榮又道:
「另外,明天上午繼續放物料。」
張琦抬頭:
「還放?」
「第五課到第七課一起放。」
韋方榮盯著他。
「越多,越亂。」
「讀者來不及逐條驗,我們就贏到開場。」
張琦臉色變了變。
「可是韋總,這樣一來風險會更高。」
「風險已經在桌上了。」
韋方榮聲音壓低。
「票買了,酒店訂了,機票也訂了。」
「花出去的錢,會替他們逼自己相信。」
「他們需要一個現場。」
「我們給他們現場。」
他停了一下,又補充道:
「首場結束後一小時,二期進階課照常掛出來。」
「頁面不要撤。」
「票款還在監管帳戶。」
「票款拖得住,名單拖不住。」
韋方榮看向窗外。
黃浦江上,一艘遊輪緩慢駛過。
燈光鋪在水面上。
「現場一開燈,後續課、會員池、簽約營都能接上。」
韋方榮仍按行業常規估算。
還剩兩天,足夠他把這三千個人變成池子。
張琦把備忘錄保存好。
「韋總,鯤鵬頒獎典禮那邊……」
韋方榮抬手打斷他。
「這個我安排好了。」
星穹藝術中心的時間,是他親自定的。
作協、出版社、媒體、入圍作者都會提前到場。
今年鯤鵬十周年的規格越高,他越能借到那束光。
文學圈的燈全往魔都打。
星穹那把椅子,正好擺在燈邊。
韋方榮慢慢笑了。
「另外,預案再加一組詞。」
「青年文學周。」
「鯤鵬十周年。」
「魔都文學盛會。」
「別碰獎項,蹭會場外的熱度。」
張琦點頭:
「我這就去安排。」
門關上。
四十七層重新安靜。
韋方榮獨自站在落地窗前。
玻璃映出他的臉。
他抬手鬆了松領口,指尖在紐扣上停了兩秒。
他又點開新潮官網的截圖。
那十五個字仍舊刺眼。
他不得不承認,這句話壓住了場子。
也正因為壓得住,才更礙眼。
還剩兩天。
只要撐過兩天。
星辰大師課開場。
鯤鵬頒獎禮的媒體湧進魔都。
同一座城。
同一個周末。
韋方榮望著江面上的燈,低聲道:
「這下夠熱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