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這批人,是怎麼冒出來的

  傍晚六點四十分。

  作協大樓頂層會議室的門從內側落鎖。

  燈光調到最柔的檔位,橢圓形長桌上擺著兩排白瓷杯,熱氣緩緩散開。

  窗簾拉得嚴實,把京城傍晚最後一點餘光全擋在外面。

  薛弘川坐在主位。

  左手邊是周文遠,右手邊的位置留給了王德安。

  再往下,是三位作協常務理事、兩位分管文學出版的副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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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及今天上午參與終審答辯的張教授。

  作協內部人員面前都擺著一份密封文件袋,封口壓著紅色保密印戳。

  王德安面前只有一份會務議題說明,

  終審評分原件下午已經由監督組封存,外部參會人員無權接觸。

  王德安最後一個落座。

  他把公文包放在椅子旁邊的地面上,拉鏈沒拉開,安穩穩靠著椅腿。

  「人齊了。」

  周文遠環視一圈,把面前的平板電腦推到桌面中央位置。

  「薛主席,咱們開始?」

  薛弘川點了點頭。

  周文遠先看向王德安,語氣裡帶著一點私人層面的調侃。

  「王社長,今天讓您來,可不是客套。

  等會兒有些話題可能會涉及新潮的內部事務,您要是覺得不方便回答,可以拒絕。」

  王德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周主席放心,該說的我不藏著。

  不該說的,您怎麼問我也不會鬆口。」

  周文遠笑了笑。

  「好,那今天涉及新潮的部分,就請王社長按邊界說。」

  他轉過身,朝薛弘川的方向微欠身。

  然後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按下開關。

  會議室正面牆壁上的投影屏亮起來。

  鯤鵬青年文學獎終審十席入圍名單。

  十個名字按作品編號排列。

  每個名字後面跟著一串信息:

  年齡、地域、學歷背景、創作簡歷、參賽作品名稱、公讀階段核心數據。

  十行字在投影屏上清清楚楚地亮著。

  薛弘川沒有急著說話。

  他給了在座所有人三十秒的閱讀時間。

  然後他開口了。

  「每一屆的文學獎,整體水準都在往上走,這很正常。」

  「一個行業只要持續運轉,底線就在緩慢抬升。」

  他的手指點在遙控器上,把屏幕往下翻了一頁。

  那一頁是往屆鯤鵬青年文學獎終審十席的平均完讀率對比折線圖。

  前三屆,完讀率均值在61%到65%之間浮動。

  本屆,均值跳到了74.3%。

  「這個數字不是正常的逐年提升。」

  薛弘川的語速很慢。

  「這是斷層。」

  他又翻了一頁。

  這一頁列出的是終審答辯評委的綜合評分分布。

  前三屆,八分以上占比從未超過三成。

  本屆,八分以上占比過半。

  會議室里沒人出聲。

  薛弘川把遙控器放下。

  「今天這場會,不光是為了討論頒獎典禮的流程細節。」

  他的目光掃過長桌兩側。

  「我想搞清楚一件事。」

  「這批人,是怎麼冒出來的。」

  周文遠接過話頭。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屏旁,雷射筆的紅點落在第一個名字上。

  「我讓技術部的同事花了兩天時間,把這十個人的創作履歷全部拉通做了一遍交叉比對。」

  他指著第一個名字。

  「林闕,十八歲,清北文學院青藍計劃學員。

  扶之搖全國總冠軍。

  無任何作協系統師承記錄。」

  指向第二個。

  「許長歌,十八歲,同為青藍計劃學員。

  扶之搖第二名。

  家學淵源,許老之孫。

  但許老從未以正式師徒關係帶過他的創作。」

  第三個。

  「唐荷,十八歲,青藍計劃學員。

  扶之搖第五名。魔都福旦附中在讀,無師承。」

  第四個。

  「方勉,二十五歲,新潮出版社簽約作者。無正式師承。」

  第五個。

  「周蕊,二十四歲,新潮出版社簽約作者。無正式師承。」

  第六個。

  「孫啟明,二十九歲,自由撰稿人。

  曾為石莊日報記者,辭職三年全職寫作。

  無任何機構簽約,無師承。」

  ……

  他一個一個點過去。

  十個名字,十份履歷。

  點完最後一個,周文遠轉過身,面向長桌。

  「十個人。」

  他的聲音壓低了半度。

  「他們的成長路徑幾乎全都繞開了傳統作協的正式師承鏈。」

  「哪怕許長歌有家學,林闕和唐荷進了青藍,

  他們真正破局的那套寫法,也沒有出自舊體系的入室傳授。」

  會議室里安靜了五秒。

  坐在長桌末端的一位理事率先開口。

  「周主席,這個'全部'的說法,是不是過於絕對了?」

  他把手中的文件翻了一頁。

  「許長歌畢竟是許老的孫子。

  許家三代文人,耳濡目染的影響不可能是零。」

  周文遠搖頭。

  「許老的影響當然存在。

  可許長歌這篇戈壁巡線題材的《曠野上的規矩》,核心支點已經從京派的氣韻鋪陳,轉向了物件、動作和規則本身。」

  他調出許長歌答辯時的記錄片段,投放到屏幕上。

  「還記得答辯第二輪。

  評委追問:舊繩上的七個結,作用是什麼。

  許長歌回答:七個結對應老馬七次被別人救下的記錄。

  三次明寫,四次藏在繩結的新舊層次里。」

  周文遠轉向張教授。

  「張教授,您是答辯評委之一。

  這種'將信息藏在物件磨損層次里'的寫法,是許家傳統筆法嗎?」

  張教授放下茶杯。

  「不是。」

  他的回答很短。

  「許家筆法講究明暗線交織,行文端正大氣。

  這孩子的這一手,我在答辯席上就注意到了。

  藏而不露,讓物件本身代替敘述者開口。

  這個路子很新,也很克制。」

  張教授停了一下。

  「它和《秦腔》最鋒利的地方一樣,都把解釋權壓進了物件和動作里。」

  這句話落下去,好幾個人同時抬了一下眼。

  薛弘川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向王德安。

  另一位理事把目光鎖在屏幕上方勉和周蕊的履歷欄上。

  他身體前傾,食指敲了桌面。

  「我想單獨聊聊這兩位。」

  他把文件翻到標註頁。

  「方勉,二十五歲。

  十個月前,他還主要在《南方文學季刊》這一類邊緣刊物發稿,千字稿費八十,

  作品完成度只能算穩定,距離鯤鵬終審還有一大截。」

  他抬起頭。

  「周蕊也差不多。

  半年前還在邊緣刊物和低稿費約稿里掙扎的兩個人,

  今天坐上了鯤鵬終審答辯席,還扛住了我們最嚴格的多輪追問。」

  「王社長。」

  理事把文件合上,目光壓到王德安臉上。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