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在辦公室里緩緩浮動。
龍誠坐在寬大的紫檀木辦公桌後,掌心那兩枚漆黑核桃已經停了下來。
他看著孫銘。
那雙眼睛黑得很深,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
孫銘沒有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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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背筆直。
呼吸平穩。
體內的靈異力量被他壓在最深處,沒有半點外泄。
一秒。
兩秒。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能聽見牆上老式鐘錶的走針聲。
韓立軍站在旁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五秒後。
龍誠臉上的線條終於鬆開了一些。
他往後靠進椅背,嘴角扯出一絲很淡的弧度。
「好。」
韓立軍緊繃許久的肩膀,終於往下落了半寸。
龍誠把兩枚黑核桃放到桌上。
「噠。」
輕響落下。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支黑色鋼筆。
桌面上,擺著總部發來的隨行人員確認名單。
龍誠沒有再看韓立軍,也沒有繼續追問孫銘。
他拔開筆帽,筆尖落下。
沙沙聲響起。
第七隊隨行代表那一欄的空白處,多了兩個字。
孫銘。
字跡凌厲,落筆極重。
沒有半點猶豫。
簽完後,龍誠把鋼筆放回桌面,抬眼看向孫銘。
「回去收拾。」
「明天一早,跟我進京。」
韓立軍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他吐出一口壓了許久的濁氣,嗓音發啞。
「謝謝會長。」
第七隊正隊長戰死,副隊長傷勢失控。
要是連一個進京的代表都拿不出來,總部那張桌子上,蓉城第七隊就真成了任人分割的空殼。
現在龍誠簽下孫銘的名字,等於替第七隊撐住了一面旗。
龍誠沒再說什麼,只是抬了抬手。
韓立軍會意,拉緊軍綠色外套,將衣領下那絲腐臭味壓了回去。
他沖孫銘使了個眼色。
兩人轉身離開。
孫銘走到門前,按下門把。
「嘎吱——」
厚重的黑木門緩緩打開。
走廊里的電話鈴聲、腳步聲、呼喊聲,一股腦灌了進來。
身後的門重新合攏。
韓立軍靠在牆邊,抬手抹了把臉。
冷汗已經浸透了內層襯衫,貼在後背上,涼得刺骨。
「名額定下來了。」
他喘了兩口氣,看向孫銘。
「我能替你做的,就這些。」
「進了京,少信人,多看路。總部那地方,表面上比鬼域亮堂,裡面未必比鬼域乾淨。」
孫銘點點頭。
「明白。」
韓立軍看著他,似乎還想說什麼。
可胸口那團黑印忽然蠕動了一下。
他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最終,他只是擺擺手。
「去吧。」
孫銘沒再廢話,轉身穿過忙亂的走廊,進了電梯。
幾分鐘後。
他走出蓉城分會大樓。
外牆探照燈照得地面一片慘白,晃得人眼睛發澀。
孫銘穿過馬路,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沒有風。
灰濛濛的天幕壓在城市上方,像一層髒棉絮,把整座蓉城捂得透不過氣。
他沿街往前走。
走出幾百米後,拐進一條老舊街角。
孫銘停下腳步,背靠斑駁磚牆。
他閉上眼。
意識深處,那條無形的靈魂連結被輕輕觸動。
孫銘先確認四周沒有異常靈異波動。
隨後,他將剛才得到的信息迅速篩了一遍。
總部最高級別強制召集。
全國各大區分會會長、正職隊長進京。
陸錚犧牲。
韓立軍傷勢失控,無法隨行。
龍誠簽字。
自己代第七隊進京。
其餘無關信息,全被他壓下。
孫銘在心底默念。
情報順著那條看不見的連結,無聲送了出去。
片刻後。
他睜開眼,拍去肩頭的灰。
隨後轉身離開街角,融入夜晚稀疏的人流。
……
同一時間。
江城。
老槐樹街。
天空陰得發沉。
路兩側的老槐樹掉光了葉子,枯枝在冷風裡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峰踩著青石板路,停在一扇掛著銅風鈴的木門前。
門上方,木質招牌已經有些掉漆。
夜色酒吧。
孫銘傳來的情報,剛剛在他腦海中消化完。
總部最高級召集。
全國會長與正職隊長進京。
蓉城第七隊由孫銘代替韓立軍隨行。
這不像是一次會議。
更像是有人要把全國能打的人,全押上同一張牌桌。
林峰神色不變。
皮膚下的暗金龍紋安靜蟄伏。
六星的力量被壓進骨血深處。
此刻的他,只是一名氣息穩定的四星馭鬼者。
林峰站在門前,目光掃過門把上掛著的歇業牌。
眉頭緩緩壓低。
隨後,他抬手推門。
「叮鈴——」
銅風鈴輕響。
聲音落進空蕩的酒吧,拖出很長一段回音。
往常這個時間,就算沒客人,酒吧里也會有幾個馭鬼者坐在卡座里喝酒吹牛。
酒味,煙味,爭吵聲。
總會有一點。
可今天,什麼都沒有。
酒吧大燈沒開。
吧檯後方,只亮著兩盞昏黃壁燈。
燈光被陰影切碎,零零散散落在木地板上。
林峰往裡走。
靴底踩過木板。
「篤。」
「篤。」
吧檯深處。
呂梁坐在高腳凳上。
他仍穿著那件舊風衣,領子豎起,半張臉埋在陰影里。
手邊放著一個擦得發亮的菸斗。
裡面空空蕩蕩,沒裝菸絲,也沒點火。
聽見腳步聲,呂梁肩膀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
布滿血絲的眼睛望向門口。
看見林峰,臉上那股繃得太緊的冷硬,才稍稍鬆開。
林峰走到吧檯前,拉開對面的高腳凳坐下。
沒有寒暄。
「會長。」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出什麼事了?」
林峰看了一眼呂梁手邊的菸斗,又掃過空蕩蕩的酒吧。
「總部突然調動全國分會。」
「這陣仗,不像是普通靈異事件。」
他停了停。
「為什麼全國都要動?」
呂梁沒有馬上回答。
他伸手摸進風衣口袋,掏出一個發黃的煙盒,又拿出一盒火柴。
呂梁捏起一撮菸絲,塞進菸斗。
拇指壓實。
「刺啦——」
火柴划過紅磷。
微弱的火光跳起,照亮了他眼底壓不住的疲憊。
呂梁低頭點燃菸斗,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壓在胸腔許久。
過了片刻,才緩緩吐出。
白煙在吧檯間散開。
劣質菸草的辛辣味,很快蓋住了酒吧里陳舊的木頭味。
呂梁隔著煙霧看向林峰。
手背上的青筋輕輕跳動。
他的聲音很啞。
「江城的天……」
呂梁停了一下。
菸斗里的火光忽明忽暗。
「甚至整個藍星的天……」
他抬起眼,目光死死落在林峰臉上。
「可能都要變了。」
林峰沒有接話。
他在等呂梁繼續說下去。
吧檯後的昏黃壁燈閃了一下。
「滋滋……」
電流聲鑽進死寂的酒吧,顯得格外刺耳。
呂梁捏著菸斗,任由白煙在兩人之間緩緩散開。
「十萬火急。」
他咬著菸斗,聲音很沉。
「這不是一句客套話。」
呂梁俯下身,拉開吧檯最底層的抽屜。
「刺啦——」
生鏽的滑軌摩擦出一陣難聽的聲響。
緊接著,一份拆開的牛皮紙文件,被他重重拍在吧檯上。
文件右上角。
一枚鮮紅印章壓得極深。
總部特級紅章。
和韓立軍在蓉城分會拿出的那份,一模一樣。
暗紅印泥在昏黃燈光下,像一塊凝在紙上的血。
呂梁手掌壓住文件邊緣,將它往林峰面前推了推。
「總部最高級別召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