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門半掩著。
門框上方貼著一個「囍」字。
紅紙,金粉描邊,方方正正的。
正紅色的紙面里,像有什麼東西從背後一點點滲出來。
暗紅沿著紙纖維蔓開,把喜慶的紅拖成了發黑的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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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緣還有一道乾涸的水痕。
蘇小小湊近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紙……泡過血?」
蘇婉一把拉住她胳膊。
沒說話。
手上的力氣卻比平時重了不少。
林清悅沒有停。
她側身穿過月亮門。
第二進院比前院更開闊。
兩排粗紅燭沿著院牆排開,燭身早燒得只剩短短一截,釘在鐵座上。
凝固的紅蠟順著底座淌下來,堆成一層層暗沉的蠟痂。
正對面,立著一面木屏風。
三扇屏風,紅漆打底,上面貼著金紙剪出的龍鳳呈祥。
金紙已經舊了,邊角捲起,有幾片脫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板。
屏風前,擺著兩個蒲團。
青布面,圓形,邊緣縫著紅綢流蘇。
兩個蒲團挨得很近。
若是兩個人跪上去,肩膀幾乎會碰在一起。
左邊蒲團前,立著一塊牌位。
牌位不高,巴掌大小。
黑漆木底,正面貼著一張白紙,上面用毛筆寫著一行字。
「亡男李家旺之靈位,享年十四。」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周可可站在原地,盯著牌位最後那兩個字,半天沒動。
十四歲。
婷婷,也是十四歲。
右邊蒲團前卻是空的。
沒有牌位,沒有名字。
只有一片紅紙剪花壓在蒲團中央。
雙魚對吻。
紅得刺眼。
而紅紙下方的布面上,留著一小片深色泥痕。
像有人剛剛跪過。
陳宇走過去,蹲下身。
他沒有碰蒲團,只是湊近看了幾秒。
「新鮮的。」
他抬手比了比泥印的輪廓。
「膝蓋印,很小。」
說完,他又看向左邊的蒲團。
左邊乾乾淨淨。
連一點壓痕都沒有。
陳宇站起身。
「左邊沒人跪過。」
他的目光落在右邊。
「右邊有人跪過。」
停了半秒。
「牌位配活人。」
王大彪後脖頸一涼。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趙彥胸口上。
趙彥紋絲沒動,跟堵牆似的。
王大彪回頭看了他一眼,尷尬地往旁邊挪開半步。
林清悅已經繞到了屏風後。
屏風背後的空間不大。
靠牆擺著一張條凳,旁邊立著一個老舊木衣架。
衣架橫杆上纏著紅綢。
紅綢垂下來,拖在地上,像一團沒來得及收走的血色尾巴。
孫雪跟在林清悅身後。
她的目光落在條凳腿邊。
那裡有個白色的小東西。
圓扁,只有指甲蓋大小。
孫雪蹲下去,把它撿起來。
一顆塑料紐扣。
白色,四眼,表面很光滑。
可翻到背面時,她的動作停住了。
紐扣底座上,還連著一小片布。
藍白條紋。
和他們身上的校服一模一樣。
孫雪抬起頭。
「婷婷的。」
她把紐扣托在掌心,遞給林清悅。
「布料斷口不齊,纖維全翻出來了。」
孫雪看著那片殘布。
「不是自己解開的。」
「是被人硬扯下來的。」
林清悅接過紐扣,裝進證物袋。
另一邊,蘇婉已經走到木衣架前。
她沒有碰那條紅綢。
只是蹲下身,看向衣架底座與地面的縫隙。
那裡掛著一截線頭。
紅色,絲質。
線很細,卻很新。
像剛從衣服上扯下來不久。
蘇婉用兩根手指捏住線頭,緩緩提起來。
大概十五厘米長。
一端切口整齊。
另一端卻全是炸開的毛茬。
像衣服被人匆忙套上,袖口勾住了衣架,又被硬生生扯開。
蘇婉把線舉到燈光下。
「絲線。」
她看向林清悅。
「和紙紮鋪那套紅嫁衣的料子一樣。」
林清悅接過紅線。
一件件證物,終於拼成了同一個畫面。
婷婷被帶到這裡。
校服被強行扯下。
紅嫁衣被硬套上身。
然後,她被按在這個蒲團前,面對一個死了的男孩牌位,跪下。
陳宇從屏風後走出來。
他站在兩個蒲團之間,目光掃過右側泥印,又落到左邊的牌位上。
「流程很清楚。」
他的聲音很冷靜。
「先把她帶來。」
「在屏風後換掉校服,套上紅嫁衣。」
他抬手,指向右邊蒲團。
「讓她跪在這裡。」
隨後,手指移向左邊牌位。
「和一個已經死了的十四歲男孩拜堂。」
院子裡靜得只剩風聲。
王大彪抱著胳膊,指頭掐進肉里。
他盯著那兩個蒲團,喉結滾了滾。
「我不明白。」
聲音有點發緊。
「人都已經……都已經那樣了。」
「換衣服幹什麼?」
他咽了口唾沫。
「穿什麼不是一樣?」
林濤站在月亮門邊,靠著門框,雙手插在褲兜里。
「不是給她看的。」
他的聲音很淡。
「是給買主家看的。」
王大彪轉頭看過去。
林濤沒看他。
他的視線停在牌位上。
「李家旺」三個字,映在他眼底。
「買主家花了錢。」
「要的不是一具屍體。」
他停了一下。
「他們要的是一個穿著紅嫁衣,規規矩矩跪在蒲團上,把儀式做完的新娘。」
「合棺的時候,衣服得整齊。」
「臉得上妝。」
「頭髮得梳好。」
王大彪的臉一點點白了。
林濤繼續說。
「不是為了那個死人。」
「是為了活著的人,心裡能安。」
「兒子十四歲死了,沒成家。」
「他們覺得孩子在地下孤單。」
「所以花錢買一個年紀相當的女孩,給他配陰親。」
「儀式做完,他們就覺得自己兒子不孤單了。」
林濤這才偏過頭,看向王大彪。
「衣服不是給婷婷穿的。」
「是給買主家的執念穿的。」
王大彪嘴唇動了動。
卻沒能說出話。
他慢慢放下抱著胳膊的手。
手指攥緊,又鬆開。
最後只低低罵了一句。
「這幫人……真他媽不是東西。」
風吹過院子。
鐵座上燒盡的蠟燭底座輕輕晃了一下,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胖嬸還站在月亮門外。
從頭到尾,她都沒敢進來。
菜籃擱在腳邊。
她低著頭,盯著自己沾了泥的鞋尖。
圍裙邊被她擰成一股繩,鬆開,又重新擰緊。
反反覆覆。
過了很久。
她才啞著嗓子開口。
「這些有錢人……」
胖嬸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
「真狠心。」
「花那個錢,害人家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