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前,李遠後院堆滿了東西。
白砂裝了十幾袋。
石灰石壘在牆角。
草木灰用大瓮盛著,風一吹就嗆得人想咳。
鉛塊、硝石、幾塊白色的礦石,全被分門別類擺在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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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泰站在院門口,臉上全是沒睡好的亢奮。
「先生,白砂我弄來了。」
「城外修園的那家管事還問我要這麼多細砂做什麼。」
李遠抬眼。
「你怎麼說的?」
曹泰挺胸。
「我說我要在家裡鋪個沙池,練摔跤。」
院裡靜了一下。
李遠看著他。
曹泰臉上的得意慢慢僵住。
「……不行?」
「行。」
李遠點頭。
「很符合你的氣質。」
曹泰鬆了半口氣。
李遠又補了一句。
「蠢得很自然。」
曹泰:「……」
曹昂把硝石和鉛塊送進來時,正好聽見這句,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荀惲把幾塊白色重石放到案上。
「先生,這東西不好找。」
「藥鋪掌柜說,此物入藥少見,礦商那邊也多不識。我分了三處,才買到這些。」
李遠拿起來掂了掂。
很沉。
不一定完全對,但能用就先試。
這年頭搞化學,最怕的不是不會,而是材料名字對不上。
現代一個「硫酸鋇」「碳酸鈉」,到了漢末,能被叫出十幾個土名。再問深一點,掌柜比你還懵。
李遠昨夜已經把風險過了一遍。
土窯溫度不穩。
坩堝容易炸。
雜質會讓玻璃發黑、發綠、發脆。
最麻煩的是退火。
玻璃看著成型了,一冷不均,啪地裂開,那感覺不亞於曹老闆當面撕假條。
但沒辦法。
袁紹不會等他慢慢建工坊。
曹操更不會給他三個月搞研發。
一夜時間想出籌糧路子,已經算曹老闆祖墳冒青煙。
還想穩定量產?
做夢比較快。
李遠把重石放下,指向後院西側。
「窯呢?」
夏侯充立刻領他過去。
牆邊已經砌起兩座土窯。
窯身不大,底下留了風口,旁邊還堆著木炭和鼓風用的皮囊。
幾個老匠蹲在旁邊,臉色很不好看。
他們是曹昂找來的。
嘴嚴是真嘴嚴。
怕也是真怕。
大清早被曹家公子帶進李府後院,門一關,典韋往門口一站,鐵戟比人還凶。
這不像做活。
像滅口前讓他們先給自己挖坑。
一個灰鬍子老匠見李遠過來,趕緊起身。
「李主簿,這窯是按您說的砌的。」
「只是……只是這火候要燒這麼高,陶坩堝未必撐得住。」
李遠看了他一眼。
老匠額頭立刻冒汗。
他怕的不是李遠。
他怕門口的典韋。
典韋此時正抱著那隻曹操賞的琉璃杯,坐在院門邊。
誰靠近三步,他就咳一聲。
咳得比軍令還管用。
李遠收回視線。
「撐不住就換。」
「先燒小爐,不急著大件。」
老匠愣住。
可越是這樣,他越不敢輕慢。
曹昂、曹泰、荀惲、夏侯充都站在旁邊。
這些人背後的家門,隨便拎一個,都能壓死他這種匠戶。
更別說李主簿一句話,能讓這些公子半夜去買砂石灰。
這哪裡是燒窯。
這是燒許都權貴的耐心。
老匠咽了咽口水。
「諾。」
李遠捲起袖子。
「白砂先篩。」
「雜石、泥屑都挑出去。」
「草木灰過細篩。」
「石灰石敲碎,越碎越好。」
曹泰一聽,立刻擼袖子。
「我來。」
李遠看他。
「你?」
曹泰皺眉。
「先生看不起我?」
「不是看不起。」
李遠把一隻石杵塞給他。
「我是怕你一杵砸腳上,回頭曹仁將軍來找我賠兒子。」
曹泰冷哼。
「我沒那麼蠢。」
半刻鐘後。
砰。
曹泰抱著腳原地蹦了兩下。
李遠面無表情。
「典韋,記一下。」
典韋愣住。
「記啥?」
「曹泰剛才證明了我判斷準確。」
曹泰疼得臉都青了,還要嘴硬。
「我這是失手。」
荀惲蹲在一旁篩灰,淡淡補刀。
「君子慎獨,也當慎杵。」
曹泰:「……」
夏侯充低頭篩砂,肩膀抖得厲害。
院裡的緊張被這麼一鬧,鬆了些。
材料一盆盆處理好,天也熱起來。
木炭燒透後,窯口熱浪撲人。
皮囊一鼓一鼓,火舌在窯膛里翻滾,燒得人臉皮發緊。
李遠站在火口三步外,眼睛盯著坩堝。
白砂、草木灰、石灰粉按比例入內。
少量鉛粉和重石粉也被加進去。
這不是標準現代工藝。
但足夠了。
鉛能降熔點,也能讓成品更通透、厚重。
缺點是毒。
不過他們又不是做飯碗。
拿來騙……拿來做祥瑞擺件,問題不大。
曹昂站在一側,看得極認真。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先生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會多少奇術。
而是他每次拿出奇術之前,都已經把最壞的結果想過一遍。
所以別人看見的是神仙手段。
他看見的是一張張早鋪好的網。
曹泰就沒想這麼多。
他盯著窯口,越看越懷疑。
「先生。」
「這些破石頭和沙子,真能變成琉璃?」
李遠沒回頭。
「不信?」
曹泰嘴硬。
「不是不信。」
「就是……這也太不像了。」
「琉璃是什麼?」
「西域奇珍,權貴寶器。」
「這是什麼?」
他指著地上的砂灰。
「鋪路都嫌硌腳。」
李遠終於轉過臉。
「曹泰。」
「嗯?」
「你看你自己,也不像能讀書的人。」
曹泰臉瞬間黑了。
「先生!」
「但你跟著我這麼久,不也勉強能算半個有腦子的?」
曹泰被這句誇得不上不下。
「這是誇我?」
「湊合聽。」
曹泰憋了半天,還是閉嘴了。
荀惲看著窯中火色。
「先生,若真能成,此法不可輕泄。」
「琉璃價值過高,世家會搶。」
李遠嗯了一聲。
他當然知道。
李遠收回念頭,看向窯口。
「添炭。」
老匠立刻招呼人手。
火勢更旺。
第一隻陶坩堝沒撐太久。
咔。
一聲裂響。
老匠臉色當場白了。
「壞了!」
窯膛里紅亮的漿液從裂縫裡滲出,混著灰火,發出刺鼻味道。
曹泰臉一垮。
「完了?」
李遠反倒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