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判斷一出來,曹昂後背發緊。
冰雪閣開張前,先生也是這種眼神。
那時他看著硝石和水,像在看一座會下錢的井。
現在先生看著琉璃盞,眼神比那時更危險。
荀惲低聲道:「先生莫非還有同類寶物?」
「沒有。」
李遠很乾脆。
幾人剛要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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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遠又道:「所以我們自己造。」
屋裡瞬間安靜。
曹泰眨了眨眼。
「造?」
夏侯充看著那隻琉璃盞。
「琉璃也能造?」
荀惲眉頭皺得更緊。
「此物多自西域來,工藝秘不可知。中原匠人偶有燒成,也多色濁質脆,難得成器。」
李遠點頭。
「所以才值錢。」
曹泰喉嚨動了一下。
「先生,你會?」
李遠沒有立刻答。
這事不能說太滿。
玻璃不是仙法。
溫度、材料、雜質、退火,全是坑。
古代土窯達不到現代水平,失敗幾爐太正常。
但只要燒出比這琉璃杯強的半成品,就足夠把古人的認知打穿。
他不需要工業革命。
他只需要一堆能騙……能交易糧草的神物。
李遠把杯子推到燈火前。
「你們覺得這杯子珍貴,是因為沒見過更好的。」
「若我造出一件通透無瑕、色如清水、形如神獸的琉璃,你們覺得能值多少?」
曹泰呼吸明顯重了。
「神獸?」
李遠點頭。
「龍,鳳,玄武,麒麟。」
曹泰臉一下漲紅。
琉璃杯已經是寶物。
若是琉璃神獸呢?
若還是從未見過的通透琉璃呢?
那些世家豪族會瘋。
他們會把這東西擺進祠堂,獻給家主,拿來炫耀門第,甚至拿去說天降祥瑞。
曹昂也明白了,聲音低了幾分。
「先生是要以琉璃換糧。」
李遠糾正。
「不是換。」
幾人看他。
李遠笑了笑。
「是讓別人求著拿糧來買。」
荀惲心口一震。
這話聽著狂。
可從李遠嘴裡說出來,又讓人不敢當笑話。
賭場那日,他也以為先生荒唐。
結果一座黑賭坊被連根拔起。
冰雪閣那日,他也以為硝石製冰近乎幻術。
結果許都滿街排隊。
如今先生盯上琉璃。
荀惲忽然覺得,案上那隻被先生嫌棄的琉璃盞,已經不是寶物。
是鑰匙。
一把打開世家糧倉的鑰匙。
曹泰興奮得拍案。
「干!」
「先生,你說要什麼,我曹家有人!」
曹昂看了他一眼。
曹泰立刻補了一句。
「我說的是我家,不是司空府。」
李遠瞥他。
「你還挺謹慎。」
曹泰梗著脖子。
「跟先生學的。」
李遠覺得這鍋不能背。
夏侯充更穩。
「先生,燒制琉璃需要匠人、窯爐和材料。」
「匠人先不要太多。」
李遠敲了敲案面。
「人多嘴雜。」
「窯爐用後院先搭土窯,溫度不夠就改,別驚動外面。」
曹昂立刻接話。
「材料呢?」
李遠拿過一片空白竹簡,開始寫。
他的字依舊丑。
丑得荀惲眉頭本能一跳。
李遠假裝沒看見。
「白細砂,越乾淨越好。」
「草木灰,鹼性強的。」
「石灰石。」
「鉛塊少量。」
「重晶石,若能找到就找。」
「硝石也要。」
曹泰聽得一臉茫然。
「先生,這些東西加一起,能變琉璃?」
李遠看著他。
「你昨天吃冰沙的時候,也沒問硝石為什麼能變冰。」
曹泰沉默。
好有道理。
但又感覺被罵了。
荀惲拿起竹簡細看。
「白細砂尚好找,石灰石也不難。鉛塊需從工匠處購。重晶石……」
他頓住。
「此物藥鋪或礦商或許有,但未必叫此名。」
李遠點頭。
「所以分頭找。」
「找不到也沒關係,先燒一爐試。」
曹昂問:「要多少?」
「越多越好。」
李遠看著幾人。
「但不能讓人看出用途。」
「白砂說修園。」
「石灰說砌牆。」
「鉛塊說鑄器。」
「草木灰說肥田。」
「硝石……」
曹昂替他接上。
「冰雪閣補貨。」
李遠滿意點頭。
「子脩越來越像樣了。」
曹昂低頭一禮。
曹泰看著兩人,忍不住嘀咕。
「這哪裡像樣,分明像共謀。」
李遠看向他。
「你說什麼?」
曹泰立刻站直。
「我說先生英明。」
典韋在旁邊撓頭。
「三弟,俺做啥?」
李遠把那隻曹操賞的琉璃杯重新放回盒子,推給典韋。
「你守著它。」
典韋低頭。
「守杯子?」
「守參考樣。」
李遠認真道:「還有,誰敢打聽今晚我們說了什麼,先按住。」
典韋眼睛亮了。
「能打嗎?」
「看身份。」
李遠想了想。
「若是外人,打。」
「若是主公的人……」
典韋遲疑。
李遠面無表情。
「請他喝水,別讓他進後院。」
典韋點頭。
「懂了。」
曹昂看著李遠分派得如此清楚,心裡最後一分遲疑也落了地。
先生不是臨時起意。
從打開盒子到現在,不過片刻。
可他已經避開了許都世家,避開了司空府耳目,連材料名目和遮掩理由都想好了。
父親送來的不是賞賜。
是把一隻琉璃杯遞進了先生手裡。
而先生反手,要拿它撬動袁紹的糧倉。
曹泰則沒那麼多心思。
他滿腦子都是琉璃神獸。
龍。
鳳。
麒麟。
若真燒出來,他回去把那東西往曹仁面前一擺,父親還不得當場傻眼?
想到這裡,曹泰整個人都熱了。
「先生,我現在就去。」
李遠一把按住他。
「急什麼?」
曹泰愣住。
「不是越快越好?」
「快是快,蠢是蠢。」
李遠把竹簡分別遞給幾人。
「你們各自拿一份,別走同一家,別一次買太多。」
「曹泰,你去找城外修園、鋪路的人買白砂。」
「夏侯充,你去找工匠和窯戶,要石灰石和耐火黏土。」
「荀惲,你去藥鋪、礦商那邊問重晶石,記住,別說重晶石,就問有沒有白色重石、入藥墜手的礦塊。」
「子脩,你負責硝石和鉛塊,順便找兩個嘴嚴的老匠。」
曹昂點頭。
「明白。」
李遠目光掃過他們。
「還有一件事。」
幾人都看過來。
李遠聲音低了些。
「今晚之後,你們誰也不許告訴曹老闆。」
屋裡一靜。
曹昂臉色微變。
「先生,父親若問……」
「就說我在寫籌糧章程。」
李遠理直氣壯。
「我確實在寫。」
曹泰嘴角抽了一下。
「可這不算瞞主公嗎?」
李遠看他。
「你想不想要半年假?」
曹泰一愣。
「那是先生的假。」
「對。」
李遠點頭。
「所以閉嘴。」
曹泰:「……」
荀惲卻明白了幾分,鄭重收起竹簡。
「先生放心。」
「惲不會多言。」
曹昂也慢慢點頭。
「昂明白。」
曹泰見兩人都答應,只好跟著點頭。
「行,我也不說。」
夏侯充更乾脆。
「先生放心,夏侯家的人嘴嚴。」
李遠看了他一眼。
「你爹除外。」
夏侯充沉默了。
這話沒法反駁。
夏侯惇不是嘴不嚴。
是嗓門太大。
李遠把最後一片竹簡壓在案上,語氣終於帶了點興奮。
「都動起來。」
「明日午前,材料必須進後院。」
「這次咱們不賣冰水。」
「咱們燒錢。」
曹泰眼睛發亮。
「燒誰的錢?」
李遠笑了。
「先燒沙子。」
「再燒世家的糧倉。」
書房門外,夜風卷著暑氣撲進來。
曹昂第一個轉身出門,曹泰攥著竹簡緊隨其後。
典韋抱著木盒站在案邊,低頭看著那隻琉璃杯,又看向李遠。
「三弟。」
「這破杯子,真能變出糧?」
李遠伸手合上盒蓋。
「不是它變。」
「是我讓他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