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卡伊9352的表面，沸騰的紅色等離子體翻湧著，捲起一道道幾萬公里高的日珥。
而在它正上方，距離恆星表面僅僅一百萬公里的地方，一顆直徑約三百公里的球體懸停在那裡。它的表面包裹著大片暗紅色結晶體，在恆星的紅光里泛著幽暗的光澤，孤零零地懸在那片火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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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一百餘只外星艦艇緊貼著要塞。它們的結晶炮口全部朝外，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刺蝟，把最後的刺全部豎了起來。
而刺的外面——是人類。
數百個集團軍群、密密麻麻的艦隊與戰機，將要塞圍得水泄不通。
「持續射擊！不要停！掩護攻城錘前進！」
頻道里的吼聲被警報聲與雜音淹沒。
要塞的結晶防空陣列在數小時的飽和轟擊中已近乎全毀，數千枚搭載核彈頭的攻城錘級鑽地飛彈，正源源不斷地沖向要塞南北極。
核爆從要塞兩極內部不斷炸開。成片外殼被掀飛，一團團火球沿著裂口接連升起，整座要塞都在持續爆炸中微微震顫，卻始終沒有崩潰。
聯邦遠征軍總司令拉瓦爾·菲利普元帥坐在指揮椅上，雙手死死攥住座椅扶手，盯著蜷縮成團的外星艦隊。人類從未將行星要塞逼到如此境地，更從未真正見過它「倒下」。而這，正是他此刻最擔心的。
行星要塞並非堅不可摧，但沒人知道它的臨界閾值。補給船已經貼到前線不停輸送彈藥，按現有儲備，炮擊還能再撐三小時。
「倒下啊……」
菲利普滿是皺紋的嘴角緩緩開合，像在祈禱，又像在詛咒。
「快倒下啊……」
忽然間，紅光消失了。
遍布整顆行星要塞表面的結晶紋路，在同一瞬由暗紅轉為刺眼的純白。緊接著，一道直徑幾乎與要塞等寬的光柱從正面噴射而出，將路徑上的五個集團軍群一併蒸發！
「司令，要塞動了！」
通訊官近乎嘶吼。那座三百公里直徑的球形要塞猛地向上竄升，沿途幾隻來不及逃開的外星艦艇被撞得粉碎，直衝包圍網最薄弱的缺口！
「補上！給我補上缺口！」
菲利普的聲音在公共頻道里炸開：
「所有艦隊向缺口靠攏！絕不能讓那東西跑掉，撞也要把它撞沉！」
離缺口最近的幾十個集團軍群率先轉向，一頭堵了上去；更多艦隊從包圍網各處壓來，將所有能用的火力全數砸向行星要塞。
「所有能用的火力全部用上，給我把它推回去！給我把它按進那顆紅矮星里去！」
無數門電磁炮不斷開火。密集的鎢合金彈頭交織成一場鋼鐵暴雨，接連轟上要塞外殼。預備的攻城錘也全部放了出去，跟在彈幕後面一頭扎進要塞兩極。
核爆在要塞兩極內部接連炸開。熔化的結晶混著大塊碎殼從兩極噴出，拖出長長的白色尾跡。直徑三百公里的龐大球體在炮火中劇烈震顫。
「開炮——！！」
炮火再次砸上要塞外殼，那顆龐大的球體越升越慢。
菲利普盯著那座要塞，一動不動。
「要塞停下來了！」前方的觀測員突然大喊道，「相對速度修正……」
他盯著數字愣了半秒，聲音陡然拔高：
「司令，它在往下掉！」
指揮室里頓時沒了聲音。光屏上，那顆三百公里的球體正一點點向下滑，起初慢得幾乎看不出來，軌跡線卻已經彎向了那片火海。
【距墜入恆星剩餘五十一分鐘】
沒有人有停火的意思。彈藥見底就喊補給船來，哪怕要塞已經墜到再也爬不回來的高度，鎢合金彈頭還是一發接一發砸在它的外殼上。
最後幾分鐘，它墜得快了起來。恆星表面的等離子體被它擠開，日珥纏了上去，然後整座要塞沒入火海。巨量的等離子體因行星要塞的墜落而奔騰，竟讓這顆暗沉的紅矮星爆發出刺眼的光芒。
菲利普望著沒入恆星的要塞，指揮室里一片死寂。這份安靜持續了整整一分鐘，直到最後一絲結晶紅光被熔爐徹底吞噬，才陸續有人停下了炮擊。
眾人屏息凝神，像在等待某種宣判。
「勝了……」
不知是哪位艦長率先無視了軍規，在全頻廣播裡喊出了第一聲。
「我軍勝了……我軍勝了！」
那一聲宛如鳴槍，整個通訊頻道都炸了：
「打贏了！我們打贏了！」
「操他媽的狗娘養的！」
「大捷！大捷！」
指揮室內也沸騰了。有人互相擁抱，有人掩面啜泣。兩行渾濁的淚水從菲利普布滿皺紋的眼角滑下，順著顫抖的下巴，沒入灰白的鬍鬚。
「回報地球——」
菲利普抬起手，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
「我軍大捷！」
大元帥的廣播覆蓋了所有艦艇，歡呼迅速席捲戰場，也順著通訊鏈路傳進後方教導軍團旗艦——日耳曼尼亞號。
波莉娜坐在日耳曼尼亞號的醫務室里。艦內廣播仍在轉播戰場的全頻通訊。菲利普那聲「我軍大捷」落下後，歡呼便一浪高過一浪，透過廣播傳進醫務室。
「贏了……」
屏幕上，行星要塞墜入拉卡伊的畫面一遍遍重播，那顆紅矮星還在劇烈翻湧。她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攥緊了又鬆開，喉嚨動了動，跟著那陣歡呼一起，又咽了回去。
「您的心率在升高，下士。」
一個溫柔卻毫無起伏的聲音突兀地從身後響起。
波莉娜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來到病床邊的，是一位提著金屬手提箱的白髮女人。她單手扶著床邊的導軌穩住身形。
她看起來二十出頭，一頭雪白的長髮只到肩頭，在腦後束成利落的低馬尾。那雙眼睛是純正的亮紅色，像兩顆打磨到極致的紅寶石。
而在那虹膜中央，一圈微亮的白色光環正在緩緩旋轉。那是仿生人的視覺標記，如同待機中的電源燈。
「……軍醫？」
波莉娜有些發愣。眼前的仿生人穿著一件修身的純白醫療大衣，但材質卻非普通的布料，而是泛著啞光的複合防彈纖維。腰間繫著戰術束帶，把那身白衣收得乾淨利落。
「您可以叫我五六。」
仿生人沒有過多解釋。她將手中的金屬提箱「咔噠」一聲推入床頭櫃的固定槽，卡扣隨即鬆開，一絲冷氣逸散而出。她熟練地取出幾管採血管和針頭，嘴角掛著微笑問道：
「左手？右手？」
「誒？嗯……」
波莉娜不明就裡地拉起衣袖伸出左手，疑惑地看著五六的動作。
針頭刺入，暗紅色的血液湧出。一管、兩管……足足抽了五管。
波莉娜乖巧地坐在病床邊緣，看著自己的血填滿了採血管，終於忍不住小聲問道：
「那個……請問是要做什麼檢查嗎？」
「嗯……例行篩查。」
五六拔出針頭，用棉球按住傷口，那雙亮紅色的眼睛淡淡地掃了波莉娜一眼，停頓半秒後補道：
「大雄讓我過來找您。他來不了，第一次出擊就把武士弄壞，被工程部的人扣住了，正在挨罵。」
波莉娜想起大雄剛帶她上船時，突然接到一通緊急通訊，臉色一下子垮了，丟下一句「有事要忙」就匆匆走了。
「我等會幫您安排休息艙室。做完檢查您可以先去休息，很累了吧？」
五六一邊整理器材一邊說著。波莉娜愣了一下，回道：
「啊，不用麻煩了，我隸屬第588集團軍群第三軍……可以請你幫我聯繫——」
「第588集團軍群已確認失去建制，番號也已進入撤銷程序。」
波莉娜的話驟然停住，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目前登記在冊的生還者，只有您。」
「……這樣啊。」
她的聲音幾乎只剩一聲嘆息。她微微垂下頭，空洞的目光停在腳邊冰冷的金屬地板上。
「需要先送您回地球嗎？明後天是整修日，會有傷兵船回去。」
五六將金屬提箱闔上。見波莉娜沒有回應，她將身體降到與波莉娜平齊，那雙亮著微光的紅瞳由下而上地注視著波莉娜。
「波莉娜？」
兩人的視線交會。波莉娜沉默了很久，才終於開口：
「那些機體……之前從沒見過，是最新的武器嗎？」
五六抬了下眉，似乎被這個話題勾起了興趣。
「天琴座計劃。伊藤·森德勒實驗室的最新研究成果，把外星人的結晶體做成可控的裝甲與武器，我們把這種新型機體稱為『載體』。直到這次，才第一次投入實戰。」
「如果能有這個性能……」波莉娜喃喃自語。
「產量提不上來，我們花了一年的時間準備，才湊齊了六百台。」
五六直視著波莉娜，聲音依舊溫柔，卻沒有半點起伏：
「聯邦感謝每一名士兵，你們為人類爭取到了時間。」
「……」
五六安靜地等了兩秒，見她沒有再開口，便重新拉高了身位，剛才俯身帶來的親近感隨之褪去。
「我看過您的作戰履歷。從軍三年，幾乎參與過所有的大型戰役，仍然存活至今……您的戰績很出色。」
她提起金屬箱，整理了一下衣擺，將一張房卡放到波莉娜面前，任由它在微重力下緩緩懸浮。
「您是這次『拉卡伊大捷』的倖存英雄。我想，聯邦會需要您在後方分享經驗、鼓舞士氣。請好好休息吧，波莉娜下士——您的戰爭已經結束了。」
說完，五六指尖在床架上一推，身姿輕盈地滑向醫務室的自動門。
波莉娜看著那個純白的背影，耳邊反覆迴蕩著那句「您的戰爭已經結束了」。
「等等！」
波莉娜猛地抓住床沿撐起上半身。動作太急，懸在面前的房卡被撞得打了個旋，剛貼好的棉球也滲出一絲殷紅。
五六的身形停在了門前。自動門向兩側滑開，門外明亮的長廊里仍是一片歡騰。
她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側過臉，用眼角的餘光瞥向波莉娜。
「還有什麼身體上的不適嗎？」
自動門緩緩閉合，將外頭的喧囂徹底隔絕。
醫務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我不想回地球。」
波莉娜攥了攥拳頭，她深吸了一口氣，視線筆直地釘在五六的背影上：
「請問要怎麼做，才能加入教導軍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