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98年·拉卡伊9352星系·恆星軌道
「全艦隊注意，距敵行星要塞0.1光秒，進入攻擊範圍，全艦——嘶嘶……嘶……」
公共頻道里的怒吼，被狂暴的電流雜音撕得粉碎。
一道橫貫虛空的白色光柱，擦著波莉娜的戰機上方掠過。極致的強光灌滿駕駛艙，刺得她眼前一片慘白，幾乎睜不開眼。
裹挾著電離雲的高溫激流撞在機身上，波莉娜緊緊扣住操縱杆，才勉強穩住機身。
「要塞炮開火了！全艦立刻規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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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管要塞炮了！先把貼上來的蜂群清掉！別讓它們黏住艦隊！」
混亂的嘶吼攪滿了公共頻道，波莉娜回頭一瞥。
那艘二十萬噸級的主力艦，此刻只剩半截焦黑殘軀。它的前半段被光柱正面直擊，連殘骸都沒能留下，只剩一圈膨脹、又迅速冷卻的暗紅火雲。
「……波莉娜，還好嗎？」
連隊通訊頻道里，傳來連長泰德裹著電流雜音的聲音。
「我沒事。」
波莉娜終於把機身拉回編隊，視線飛快掃過戰術光屏。
左側，僚機方煜的機體告警燈急促閃爍，用於攔截來襲火力的神盾護衛機受戰場干擾徹底鎖死，癱在機翼下，整架戰機正在失控的邊緣掙扎。
中央，連長泰德的戰機作為編隊的通訊節點，守在陣形核心。
斜前方，安塞爾瑪領著半個編隊沖在最前面。即便身處戰場，她依舊用那標誌性的高亢嗓音大喊著：
「波莉娜下士！我看見你剛才的機動了！帥炸了！」
波莉娜沒工夫回應。
她的目光牢牢釘在前方那隻落單的蜂群上。
那是外形酷似水母的生物戰艦，五十米長的主體被厚重的暗紅色結晶體包裹，傘蓋中央凸起一根尖銳的晶刺，八根灰褐色的肌肉觸手從尾部垂落，在真空里揮舞。
一個整師拆成數個方陣，輪番對著它的正面傾瀉火力，一道道彈幕像不間斷的光牆，結結實實砸在蜂群的結晶體上，把它釘在了原地。
但即便鎖死了它的所有走位，集火也沒能撕開它的結晶裝甲。晶刺尖端的光芒越聚越盛，一道道光束接連射出，將方陣里的戰機點成火球。
「王牌連！快上！我們壓不住了！」
師長的聲音在頻道里破了音，泰德的吼聲緊跟著切入：
「波莉娜，你帶二班鑽進去！」
「明白！」
波莉娜將操縱杆推到底，領著十多架戰機排成一線，切入了那條寬度不足兩百米的通道，那是師長刻意預留的火網縫隙，也是直抵蜂群背部軟肋的突擊窗口。
「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波莉娜看著那隻揮舞觸手的怪物，嘴裡下意識地低喃著。
蜂群察覺到了背後的威脅，八根觸手同時彈出，朝著機群橫掃而來。六架戰機連規避的機會都沒有，被直接撞得粉碎，金屬碎片在真空里散成一團冰冷的光塵。
可沒有一根觸手打中領頭的波莉娜。
她緊盯著蜂群觸手的預備動作，機頭一沉一抬，在觸手甩出的剎那，貼著鞭影變向掠過。
蜂群急速收縮觸手，想要再次揮擊，可動作再快，終究還是慢了半拍。
「因為你與我同在。」
扳機扣下。
機腹下的電磁炮擊發，耀眼的藍白色電弧炸開。鎢合金彈頭拖著細長的等離子尾跡脫膛而出，貫進了蜂群背部沒有結晶體防護的軟肉里。
龐大的動能將整隻蜂群撞得橫飛出去，無數碎散的血肉向四周濺射，蜂群不受控制地高速旋轉——但它很快便重新穩住姿態。
被轟出的巨大窟窿里，晶枝與肉芽從傷口邊緣鑽出，幾秒內便封住了大半缺口。波莉娜猛拉操縱杆，試圖補上第二發。
可蜂群的晶刺已經對準了她，刺眼的亮斑在尖端急速匯聚。
白光射出的前一瞬，波莉娜屏住了呼吸。
緊接著，另一發炮彈從上至下貫穿蜂群，它那殘軀扭曲、膨脹，最終炸成一團火球。
波莉娜盯著那團火光，胸口劇烈起伏著，冷汗已經浸透了作戰服。
「波莉娜下士，這擊殺可算我的了哦。」
安塞爾瑪的戰機從火球上方高速掠過，通訊頻道里傳來女孩亢奮到變調的尖叫：
「歐呼！安塞爾瑪擊落一架，看見沒？從現在開始，我就是真正的王牌啦！」
「安塞爾瑪，別大意。」
波莉娜才剛從死裡逃生的麻木里回神，視線掃過戰術光屏上密密麻麻的橙點。
還有兩百多隻蜂群。
其中七隻……
「安塞爾瑪！左急轉！」
「咦？」
兩道刺目的光矛從下方暴射而上。第一道熔穿機身下方伴飛的神盾，第二道緊隨其後，乾脆利落地從機身中段直接貫穿。
轟！
火球在她剛才的位置驟然炸開。
「安塞爾瑪！」
泰德的怒吼震得頻道里的電流滋滋作響。
七隻蜂群從下方分裂隊形，六隻直撲已經殘缺的方陣，剩下一隻則咬住了王牌連。
「波莉娜，圍殺它！」
方煜和幾架僚機已經向下俯衝。
波莉娜將機頭下壓，視野里那隻蜂群迅速放大。
周圍幾架戰機也正從側翼趕來包抄，可那隻蜂群突然做出了一個詭異的變向，八根觸手如鋼鞭般甩出！
「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淹沒了頻道。
四架戰機被打成碎片。觸手縮回時，還順勢抓住了三架來不及脫離的友軍：第一架在觸手回拉的高速中直接解體；第二架像個鋁罐一樣，被觸手活生生勒扁；最後一架則被當成投擲武器甩出，砸向另一架正在尋找攻擊角度的戰機。
轟隆！
兩架戰機撞在一起，騰起一團巨大的火光。
就在這片地獄般的混亂中，方煜抓住了轉瞬即逝的機會。
「逮到你了。」
他的戰機從蜂群正下方的射擊死角鑽出。
炮彈從蜂群尾部貫入，連帶將前方的結晶體轟出一個缺口，暗紅色的結晶碎片與血肉噴涌而出。但那隻蜂群隨即轉過頭，朝方煜追了上去。
「波莉娜，方煜！抓準時機，一次解決！」
通訊頻道里傳來泰德沙啞的吼聲。
泰德的戰機從另一側切入，與波莉娜、方煜形成了三方包抄之勢。但短短數秒，蜂群剛才被打出的凹洞已經恢復了大半。
泰德的機炮將一連串火力全砸在蜂群晶刺根部，讓它的動作出現了一瞬的停滯。
嗡！！
蜂群頂著火力，晶刺轉向火力最凶的泰德，一道光束激射而出。
泰德側翻閃避，光束擦著機翼掠過。但那道光束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消散。它像一把持續輸出的光劍，隨著蜂群頭部的轉動，朝著泰德橫切了過去。
「去他媽……」
光束追上了泰德，將那架戰機攔腰剖成了兩半。
「去死吧！」
在火團燃起的瞬間，方煜開火了。
炮彈從蜂群還未完全癒合的傷口處再次貫入，這一次連帶轟碎了它半個結晶外殼，可瀕死的蜂群仍在頑抗，數道光束胡亂射出。
幾乎在同一瞬，波莉娜的炮口也噴出電弧，終於將這頭怪物徹底打爆。可蜂群臨死前射出的一道光束，還是掃中了方煜的機翼。
半截機翼連同翼根的推進組件一併熔斷，戰機動力全失，翻滾著朝下方那顆巨大的紅矮星墜去。
「方煜！」
波莉娜立刻壓杆俯衝，追向方煜。
「糟糕了……沒動力啊……」
通訊里，方煜的聲音斷斷續續，裹著急促的喘息：「高度快到警戒線了……我要彈射了！」
波莉娜看著方煜的座艙罩彈開，那個身穿作戰服的身影被彈射座椅拋飛出去。她咬著牙，將自己僅剩的一架神盾切換到手動模式送了過去。
「方煜，我先把你送到安全高度——」
一道慘白的光束橫掠而過，人影與神盾在她的視野里同時消失了，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世界徹底安靜了。
公共頻道里的嘶吼和慘叫，仿佛都在這一刻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緊接著戰機猛地一震，背後像被猛踹了一腳。
「呃！」
巨大的衝擊力將波莉娜整個人向前拋去，安全帶死死勒住她的身體，防撞氣囊彈出，砸在她的面罩上。
警報貼著耳膜尖叫。波莉娜慌亂地推開氣囊，儀錶板上是一片觸目驚心的刺紅，她的機體尾部中彈，推進與液壓系統全部報廢，此刻正像一塊失控的廢鐵，垂直墜向下方那顆燃燒的恆星。
拉起！拉起！拉起！
重力迫近警告反覆閃爍，冰冷的機械音急促地響著。波莉娜一遍遍拉動操縱杆，機體卻沒有半點回應。
拉起！拉起！拉起！
情急之下，她一把拽下雙腿間那個黑黃相間的彈射拉環。
嘭！
座艙罩整片掀飛，彈射座椅爆出刺眼的火柱，帶著她沖離了機身。
剛離開機體，座椅就開始失控打轉。恆星的暗紅與宇宙的漆黑在眼前交替閃爍，波莉娜緊閉雙眼，咬牙壓下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等待姿態控制噴嘴發揮作用。
過了一會，旋轉終於停了下來。
她睜開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紅。
那顆直徑接近太陽一半的紅矮星，此刻正懸在她的面前，像一隻充血的巨眼。
寒意順著脊椎爬滿了全身。
她扳動姿態控制杆，操控座椅背過身去，不再去看那顆紅矮星。
「呼……呼……」
她大口喘著氣，不知呼吸了多少次，才勉強冷靜下來。四周只有漂浮的戰機殘骸，更遠處能勉強看到戰鬥的光點，可那遠在幾百甚至上千公里之外。
波莉娜呆坐在座椅里，過了許久，她縮起身子，雙手環抱住小腿，把頭盔埋進了膝蓋里，一動不動。
爸爸，媽媽。
安塞爾瑪……泰德連長……方煜……
她把臉埋得更深，直到背后座椅傳來的灼熱感越來越強。
「好燙……」
她挪了挪身體，想找個舒服點的姿勢，點開了作戰服的手環終端，一面半透明的藍色光屏在她面前展開。
【求救信標已於五分鐘前發送。請保持冷靜，等待救援。】
她面無表情地繼續點。
【聯邦不會拋棄任何一位戰士，請堅持等待救援，不要放棄。】
她再點一下。
【請確認是否執行安樂死程序？】
波莉娜盯著那個確認鍵，直到光屏自動熄滅，也沒有按下。
她低下頭，雙手交握，低聲虔誠地祈禱著。
「求你赦免我的罪孽，按你的慈愛憐憫我。」
安樂死和她的信仰終究有所衝突。可她已經很努力了，神應該沒這麼死腦筋吧？
「求你賜我勇氣，讓我的心不再懼怕。求你賜我力量，讓你的天使環繞保護我。」
波莉娜長舒一口氣。
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
她抬起頭，再次點開光屏。這一次，不再猶豫，伸向了那個確認鍵。
「……咦？」
就在手指即將觸碰光屏的前一瞬，波莉娜眨了眨眼。
半透明的藍色光屏上，忽然映出一顆光點。
「……嗯？」
那顆光點在緩緩移動，越來越大，越來越亮。
波莉娜關掉光屏，整個人從座椅上彈了起來。
「救命！！」
她揮舞著雙手，對著那道越來越近的光芒，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這裡！我在這裡！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