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搶人(一)

    劉亦東站在空曠的政府大院裡,他背後就是號稱小白宮的扶餘縣政府,白樓高大威猛,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氣勢,可是今天,劉亦東見到了它被人沖開,見到了平日裡高高在上,今天卻驚慌而逃的那些公務員與官老爺。

    劉亦東猛然之間就感到這個樓空了,整座樓帶著一種頹敗的氣勢,仿佛那些白已經剝落,牆體已經龜裂,大大的縫隙里長滿了金黃色的苔蘚與爬滿了散發著惡臭的老鼠。

    劉亦東見過它輝煌,想過它敗落,但是樓不過就是一座樓,也是僅此而已,就算它如今還是金碧輝煌極盡奢華,可是卻永遠也掩蓋不住它背後藏著的那些腐爛變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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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嘆了口氣,不知從何時開始,用暴力來解決暴力仿佛成了金科玉律,對於這種如同洪水一樣的事情,領導還要保持著自己的官威,寧可避讓也不肯低頭,不肯去問一問事情到底因何而起,因何才能結束。反倒是利用防暴警察,來一場肉搏,利用強權去壓迫,去堵塞,劉亦東不知道最後洪水會不會來,至少從此時此刻來看,暴力也真的能解決這些問題。

    他自從接了郭思懷的電話,就感到事情不簡單,林梢說沒有車,恐怕也是郭思懷給自己下的套。劉亦東站在那裡,看了看身後跟著自己的四個礦工,他們是相信自己,不,是相信自己所代表的政府才跟來的,自己想盡辦法也要實現自己的承諾,讓他們見到孫開志。

    劉亦東給韓衛東使了一個眼色,韓衛東走了過來,劉亦東說,郭思懷剛剛給我打了一個電話,算是求了我,求我不要把這些人帶走。

    韓衛東說,那老小子怕什麼?

    劉亦東說,他說群體性事件已經發生,如果我再把人帶到市里給孫書記,扶餘縣整個官場就都攤大事了,反正是為了自己的那頂官帽子而已。

    韓衛東說,你們當官的什麼想法我不理解,這件事又不是他組織的,跟他能有多大的關係?既然已經解決了,見幾個人有什麼大不了的?

    劉亦東眼眉一跳,他說,你說什麼?

    韓衛東說,我說,見幾個人有什麼大不了的。

    劉亦東說,前面。

    韓衛東說,這件事又不是他組織的。

    劉亦東狠狠地拍了韓衛東肩膀一下說,如果真是他組織的呢?

    韓衛東嚇了一跳,他說,怎麼可能?群體性事件,這是多嚴重的事,這件事出來,他這個書記是責任最大的,我覺得不可能。

    劉亦東說,我反倒覺得很有可能,非常時期有非常的辦法。現在呂彥斌得勢,整個扶餘縣的官場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這一次出事,恰巧就在呂彥斌去探望唐華榮的時間段里,這是算準了呂彥斌回不來,是不是。剛剛在會議室,由於呂彥斌不在,群龍無首,只能聽郭思懷的。我就在現場,郭思懷是連嚇帶騙,讓所有人都選擇了他的隊伍,這分明就是要趁著呂彥斌不在奪權。

    韓衛東說,不可能,現在有了衝撞政府這麼嚴重的事,呂彥斌在不在家不說,有多大的責任不說,郭思懷的責任也不輕吧,他都求你不要把事情鬧大,我覺得不可能。

    劉亦東想了想,搖了搖頭說,或許你說得對吧,這種局面絕對也是郭思懷不想看到的,可能是我多想了。

    韓衛東說,你別管是不是你多想了,這麼說吧,沒有車你怎麼走?

    劉亦東說,我剛剛給孫書記打電話了,讓市里過來兩輛車,把人拉回去,我想晚上七八點鐘,應該能回到市里。

    韓衛東看了看表,然後說,還有四五個小時,你覺得安全麼?

    劉亦東愣了愣,他環顧了四周,已經沒有人了,整個政府樓前廣場上一片片都是垃圾,他說,能有什麼?有我跟著,會出什麼事兒?

    韓衛東說,不知道,感覺不好。

    話音未落,那面林梢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對劉亦東說,劉處長,劉處長,我找到車了。

    劉亦東嗯了一聲,說實話還真有點出乎他的意料,難道自己剛剛還真是把郭思懷想壞了?劉亦東說,車在哪裡?

    林梢說,剛剛送市辦的幾個人去了,正在往回趕,郭書記讓我轉達說,讓你們

    注意安全,這件事不要聲張。

    

    劉亦東嗯了一聲,林梢一抬頭,指著門口說,郭書記過來了。

    劉亦東抬頭看到郭思懷從門口匆匆而來,這來來回回也夠快的,想來是沒走遠。郭思懷走了過來,跟劉亦東點了點頭,然後過去跟四個礦工握了握手,郭思懷說,我是郭思懷,縣委書記,你們有什麼事情可以跟我說。剛剛場面有些混亂,所以我離開了,我現在回來,就是來為你們解決問題來了。

    劉亦東一聽,這是想把幾個人攔下啊,但是他又不好說讓這些人去市里說,只聽到蠻子對郭思懷說,郭書記,我們認識啊,今天過來找你,你不在,那我們就去找別人說一說。

    郭思懷擦了擦汗,剛剛的確走的有點匆忙,讓他有一些氣短,他說,可以,可以,你們可以跟我說,也可以跟市領導說,這都是你們的權力。我當書記,就是為你們服務的,扶餘縣的經濟都是你們在下面一點點挖出來的,所以,我尊重你們。這樣,你們要是想跟我說,那就跟我說,要是不能跟我說,我送你們去市里。可以麼?劉處長,讓我盡份力吧。

    劉亦東還真是不好說什麼,他說,郭書記,您是不是太忙了?縣裡剛剛有了這樣的事,雖然人都走了,但是我想後續工作還不少吧。

    郭思懷說,沒什麼,我已經打電話讓所有的縣領導都回來了,而且呂縣長也快到了,沒關係的。

    劉亦東說,那行,郭書記跟著我回去也要,這樣市里什麼意見,立刻就能落實了,還是郭書記想得周到。

    郭思懷笑著點了點頭,林梢接了個電話,對郭思懷說,書記,車馬上到,我們要不然到門口等?

    郭思懷點了點頭,他倒是客氣,讓了讓幾個礦工,礦工們可不跟他客氣,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韓衛東跟在劉亦東的後面,看著前面領路的郭思懷,對劉亦東說,他肯定沒有好心眼。

    劉亦東說,能有什麼,無外乎就是過去訴訴苦,說一說呂彥斌的壞話,反正都是狗咬狗,咬死了關係也不大。他跟過去更好,省著我還要再往扶餘縣跑一趟。

    韓衛東說,這群當官的,就是死算計,別管好事壞事,總能算計出來點甜頭來。你以後可別這樣,你要是這樣,我就跟你分道揚鑣。

    劉亦東說,現在能不能不說那些沒用的?郭思懷跟著我們最好,可是還是要小心點,他能算計呂彥斌,也一定能算計我們。

    韓衛東拍了拍腰間的槍袋說,怕什麼,老子有槍。

    劉亦東說,你還敢殺一個縣委書記?我看你是活膩了,趕快走,不許胡說了。

    到了門口,劉亦東發現並不是麵包車,他看了看人,都是五大三粗的漢子,七個人加一個司機,怎麼也不可能坐得進去,劉亦東說,這……能坐下麼?

    林梢說,下一輛車馬上就來,馬上就來,你看,來了。

    劉亦東看到另一輛有些破舊的桑塔納停了下來,郭思懷說,劉處長,我們坐頭車,他們坐後面,現在快點走,下午下班前就能到市里。

    劉亦東看了看一前一後的兩輛車,心裡感到什麼地方不太對,但是說到底他還是相信郭思懷的,不,與其說他相信郭思懷,不如說他相信官場規則,相信郭思懷這個時候不敢有什麼花招。

    劉亦東招呼韓衛東上了頭車得副駕駛,他坐到了后座的左側,讓郭思懷坐在右側,劉亦東扭過頭去看了看後面的車,裡面滿滿的。他想了想,還是不對勁,他對韓衛東說,韓警官,你過去把蠻子喊過來,你跟他們坐後面的車。

    郭思懷說,別啊,後面是有點擠,但是現在也沒有那麼多車,咱倆路上還能說點話,是不是,你讓礦工過來,韓警官走,咱倆這……

    劉亦東說,咱倆不能說,至少還能問一問什麼情況不是,韓警官,去吧。

    韓衛東嗯了一聲,也不給郭思懷說話的機會,直接下了車,跑到了後車,一會兒蠻子鑽了出來,坐到了副駕駛上,扭頭看了看後面的兩個人,呲牙笑了,說道,領導好。

    郭思懷臉色有些不好,他回頭看了一眼,又斜眼瞄了一下一旁的劉亦東,轉過了身,拍了拍車座然後說,開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