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好官難當

    劉亦東在辦公室內整理文件,抬頭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口,居然是扶餘縣的白百文。  劉亦東很驚訝,白百文這次過來並沒有預約,現在608的挖掘工作一帆風順,而且是人家呂彥斌親自掛帥,白百文現在算是又賦閒了。

    當然,對於外面不是這麼說,只說是白百文受了傷,療養性休假一段時間。

    劉亦東站了起來,白百文幾步走了進來,對劉亦東伸出手,緊緊地握了一下。

    劉亦東說,沒提前打一個招呼,什麼事?書記今天未必能見你。

    白百文搖了搖頭說,我不是來找書記的,我是過來找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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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亦東哦了一聲,覺得有一些奇怪,他說,怎麼不打電話?

    白百文嘆了口氣說,反正我也要去省里一趟,正好過來看看你。怎麼說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白百文雖然窮,但是禮數不能少。

    說完白百文從包里拿出了一張代金卡,劉亦東急忙擺手說,你可別胡扯啊,咱們哥們用這個麼?再說你什麼情況我能不知道麼?你哪裡來得錢?

    劉亦東很清楚白百文賺的就是純公務員的工資,雖然作為正處級(雖然是副縣長,但以前的級別還在)的檔並不低,但這是一個比較級,真算下來,能養活一家三口也就不錯了。

    白百文笑著說,不是你平時看到那些大票的,動輒幾千上萬,就二百塊錢,你到超市買點菸酒吧。

    劉亦東說實話還真是第一次見到這么小額的,他擺手說,這裡人來人往的,咱倆別推脫了,絕對不能要,多少都不能要。

    白百文硬是把卡放在了劉亦東的桌子上,然後說,你救我一命,我白百文命再賤也還值二百吧。

    劉亦東說,我們來日方長,你何必這麼著急呢,等到你東山再起的時候,我少不了叨擾你。

    白百文說,別說我現在起不來,就算我真起來,我還是沒錢,也還是能給二百。

    劉亦東知道白百文是什麼人,他對於官場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理想主義者,是代表了真正的黨性。可是這種代表了所有官員最根本的黨性與道德的人,卻處處受人排擠,現在混得很不如意。

    劉亦東嘆了口氣,他真的不差這二百塊錢,但是他差這番情意,劉亦東收了錢說,錢我收下了,找我幹什麼?

    白百文說,你拿著就好,我就是這點事,你的恩情我不表示一下,我害怕將來沒有機會了。

    劉亦東聽出了什麼,他追問道,你要幹什麼?

    白百文說,安妮失蹤這麼多天了,我想了想,這件事你我處理得太大意了,我害怕她已經被別人給……滅口了。所以我要去省里找她,如果能找到還好,如果找不到,我就去找唐華榮,說個明白。

    劉亦東愣了,他說,你不害怕麼?對方可是省長。

    白百文笑了笑說,是省長怎麼了?是他有錯,又不是我,我有什麼害怕的?我倒是覺得他應該害怕,因為有了我這麼一個對手。

    劉亦東有些傻了,說實話他現在真的有些討厭白百文,這是真的,這種感覺從心底不自覺地冒了出來。劉亦東想要對付唐華榮,還要扯什麼哲學命題,什麼怎樣殺死上帝。

    而人家白百文,一身正義,就算是很渺茫,太理想主義,那又怎樣?至少他敢去做。

    劉亦東咽了口吐沫,他已經沒有任何資格去勸說白百文放棄這個不可能的舉動,劉亦東沉默了半天,然後說,注意安全。

    白百文笑了,他站起來,突然立正給劉亦東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劉亦東與白百文的經歷倒是有相似之處,那就是都當過兵,白百文這一下子,劉亦東也幾乎是跳了起來,回敬了一個軍禮。

    白百文放下了手,對劉亦東說,或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你有什麼要問我的麼?

    劉亦東想了想,他說,我當官的時間不長,可是我想做一個好官,偏偏發現太多東西讓我與我的理想偏離得越來越遠,太多的規則與潛規則,太多的人情事故,你說我該怎麼辦?

    白百文笑著對劉亦東說,當好官很容易,只有兩點,第一你不能妥協,第二你不能低頭。但是……如果你還想當一個好的大官,那麼就不是我知道的了,因為我已經走到頭了,一輩子也不過是一個副縣長而已。所以,劉老弟,如果有將來,我希望能看到你的輝煌。

    下班之後,劉亦東見到了李曉雪,出乎意料的是,現在的李曉雪看起來成熟不少。

    短短的幾天,李曉雪的身上似乎多了什麼東西,劉亦東仔仔細細打量了一下,看到李曉雪的碎花裙子下面再也不是青春無慮的雪白大腿,而是穿上了一層肉色的絲

    襪。也不是長發肆意地披在雙肩,頭髮雖然沒有剪短,但是已經扎了起來。就連那一聲姐夫也似乎不是帶著欣喜與挑逗的一聲,而有著一些恐慌。

    

    見到劉亦東,雖然家裡沒有別人,可還是客客氣氣地喊了一聲姐夫,沒有多餘的挑逗。

    對於這些變化,劉亦東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情感,他或許應該很欣喜,因為李曉雪現在畢竟成了他希望的那個樣子,他在這個家中也似乎可以輕鬆一些,可是偏偏又感到有一絲的失落。

    劉亦東嗯了一聲,他說,回來了?媽呢?

    李曉雪規規矩矩地答道,領著小美出去玩了,我姐還在上班。

    劉亦東哦了一聲,平時兩個人在這裡應該上演曖昧攻防戰了,現在老老實實的幾句話,居然讓劉亦東有點無所適從的感覺。

    劉亦東不知應該說什麼,李曉雪坐在沙發上,看劉亦東靜默地站在那裡,往裡面坐了坐,然後說,姐夫,你給我講講他是什麼結局。

    劉亦東知道李曉雪所說的是程建仁,他坐了下去,對李曉雪說,程建仁已經抓起來了,具體判多少年現在還沒有定論,不過已經算是定下來了,強姦猥褻婦女,五年往上吧。

    李曉雪哦了一聲,卻沒有太多的欣喜,她說,姐夫,讓你為難了。

    劉亦東點了點頭,拍了拍李曉雪的腿,這麼多年兩個人已經習慣這種親密的小動作了,劉亦東並沒有在意,但是李曉雪卻往一旁躲了一躲。劉亦東本來沒在意的事情,經過李曉雪這一抗拒,立刻讓他覺得不舒服起來。

    他站起來,對李曉雪說,我去洗個澡,你姐跟你說回來什麼事情了麼?

    李曉雪點了點頭,然後抬起頭說,姐夫,這個房子我不要,不能讓你什麼都沒有。

    劉亦東笑著搖了搖頭說,不用,姐夫還有房子,你不用操心。

    李曉雪以為劉亦東是安慰她,她說,不,這個房子就是我姐的,我很了解我姐那個人,她從來不信任任何一個人,尤其是男人。我真怕有一天你什麼都沒有。

    劉亦東笑著搖了搖頭說,姐夫的祖屋拆遷了,怎麼也有幾個樓,所以這點小事你也不用介意。而且這一次算是你幫我了,將來風頭過了,還可以轉回來。

    李曉雪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劉亦東也覺得李曉雪似乎是一夜之間成熟了,有一些太快。他帶著一絲欣慰與失落的心洗了一個澡,其實一直都在忐忑,真的挺害怕李曉雪再像以前一樣衝進來搞點什么小動作。

    不知為何,今天李曉雪一對他有些冷落,劉亦東反倒感到心跳起來。

    他用涼水沖了一下自己的胡思亂想,強迫自己去想別的事情。不想還好,一想就覺得整個腦袋如同要炸掉。

    劉亦東想到了608,想到了失蹤的安妮,想到了孫家三兄弟,想到了孫開志;劉亦東想到了唐詩韻,想到了花無缺,想到了徐達,想到了史太初的慘死……

    猛然間他仿佛置身於一個又一個的謎題之中,這些謎題又似乎相互交涉,變成一大團劉亦東無法解決的亂麻。

    想了這些,劉亦東感到自己的肺子幾乎要炸了,冰冷的水落在他的身上,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鋼刺,刺痛著他的肌膚。

    劉亦東為什麼如此痛苦?

    並不是因為這一個個謎題他無法解決,而是他已經感覺到,如果他要解決這些東西,那麼無處不在的規矩與潛規則會讓他深陷其中,劉亦東所要面對的將會是一堵比萬里長城的存在更加久遠,更加高大寬闊的牆壁。

    中國五千年來為官的智慧與規則組成了這個牆壁,劉亦東只要陷入其中,那麼他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撞上牆壁而死,要麼成為牆壁的一份子,被同化其中。

    劉亦東在水中壓抑著,他無法暢快呼吸,他無法發聲,劉亦東咬著牙,最後從嗓子裡發出了如同野獸一樣的吼叫。

    我只是想當一個好官。

    可是現實的社會就是這樣,劉亦東無力地站在水中,腦海中仿佛傳來了孫開志的聲音:「我第一次看到如此膽大的官員,我覺得你是我們的希望,也是我們的出路,現在太多官員將位置看的太重,不光是自己的,還有上下級的,仿佛位置的差異就是鐵律,上級說什麼下級一定要執行。這是固化的官場,也是固化的權力,權力一旦固化,那麼就有了階級。今天我覺得你很有趣,可以說這麼多年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的事,至少我是不敢如此。」

    或許官場之中就需要你這樣的人大鬧一場!

    不破不立,無舍無得。

    劉亦東猛然想起了白百文今天的話。

    永不低頭,決不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