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百文默不作聲地看著孫開志,卻又不敢直接盯著,只能微微低下頭,眼睛稍稍地上翻,用上餘光來悄悄地看著孫開志。
此時此刻的孫開志似乎處於一種冥想之中,他並沒有任何的動作,呼吸均勻,如果不是雙手還在緩慢地交叉著,白百文都會誤以為孫開志是睡著了。
過了半天,孫開志睜開了眼,對白百文說,怎麼還沒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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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百文愣了半天,然後說,書記,我的事兒?
孫開志說,礦難已經過了最佳挖掘時間,現在沒有上級的支持,也沒有媒體的幫助,只能任其發展下去了。
白百文說,媒體?這個我還沒跟您匯報,省電視台有一個記者一直都跟著我們的挖掘進程呢,我想是不是上級的態度有了轉變?就是孫書記您上次讓去扶餘縣的那個省台記者,您還記得麼?過去採訪彭斌的。
孫開志很驚詫地哦了一聲,然後說,真的麼?我怎麼不記得?
白百文點頭說,就是那個叫安妮的記者,皮膚有一些黑,你上次讓我捎著去扶餘縣見彭斌,我問過她,她說是採訪彭斌。之後就一直跟著608的進度了。
孫開志面露驚詫,他抬頭看了看白百文,然後說,可是那個安妮就是彭斌介紹給我認識的,而且我看得出他們的關係匪淺。
白百文說整個人都愣住了,仿佛被萬年的寒冰冰封在其中一樣,一直以來他都很相信安妮,相信她所說的一切,可是現在來看,這都是謊言麼?
孫開志看到白百文的表現,他說,行了,你回去吧,這件事順其自然吧,你自己一定要多注意點,現在扶餘縣是焦點,千萬別中了什麼人的圈套。
白百文走出了孫開志的房間,他的步伐有一些踉蹌,他路過劉亦東的小屋,看到劉亦東正神色嚴肅地打著電話,也沒有打擾,幾乎是扶著牆走出去的。
安妮!
安妮!
安妮!
你居然一直都在欺騙我。
你不過是彭斌派過來的奸細,而我白百文卻傻到會……如此的在乎你。
白百文走下了樓,心裡翻來覆去的就是這幾句話,他坐上了車,靠在后座上,猛然覺得自己太可笑了,就好像是一隻猴子,被人耍來耍去還居然樂顛顛地顛著紅屁股拿著銅鑼去給人收錢。
白百文坐在那裡,司機問道,白縣長,我們去哪裡?
白百文說,回家。
是的,他太想馬上回去了,太想當面去質問安妮,太想從她的口中聽到否認的消息。
可是可能麼?
孫開志的身份不可能在這種小事上說謊,而且剛剛顯然他也已經意識到自己的身邊被人安插了奸細,所以才會出言警告。
再想想,似乎安妮到了自己的身邊之後,自己的挖掘工作反倒更加艱難了,似乎彭斌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會破壞掉自己的計劃,而現在,更是連郭思懷也開始下手了。
這一切都是在安妮的出現之後。
白百文感到心痛了,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如此地喜歡一個女人,他甚至為了這個女人感到了動
搖,感到了自己之前走的路可能有一些錯了,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想過要多拿些錢,好能夠補償安妮。
現在看看,這不正是彭斌想要的麼?
彭斌讓安妮過來,讓一個女人過來,不就是要腐化自己的麼?
他不就是想要自己需要錢,想要自己知道錢的好處,想要自己收錢之後妥協,想把自己拉入貪官的行列麼?
而這一切,居然是安妮在做。
白百文不敢想了,他不敢想像安妮那開朗活潑的性格之下,到底隱藏著什麼樣的內心,他更不敢想像那個看似純潔得女孩子,到底會墮落到何種地步。
為了錢而出賣自己的女人,和妓女有什麼區別?
白百文絕望了,他感到自己復甦的心又一次的破碎了,他仔仔細細地回想著這些天安妮帶給自己的心動,偶爾的甜言蜜語,在漆黑礦洞裡的手牽手,那一次次心跳,那一個個心動,都是假的麼?
都不過是在演戲麼?
真不愧是省電視台的!
白百文咬著牙,他太想現在就打電話給安妮,他太想去質問安妮到底要幹什麼。
但是他忍住了,他不再是三十多歲的男人,不再如同劉亦東那樣年輕衝動,他咬著牙,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心痛擠壓在身體裡。
他重拾了最後一絲力氣,他必須給安妮一個機會,給自己一個機會,他必須要親自證明安妮的背叛!
他必須要讓自己死心!
白百文坐在車裡,開始緩慢地讓自己飛揚的思緒從新歸於平靜,他用盡全力地將自己還纏繞在安妮身上,纏繞在安妮一顰一笑上的思緒扭轉回來,他現在必須冷靜地看待安妮,必須有一個能證明她背叛的東西。
可是每當他捋清思路,想要好好想一想的時候,安妮的倩影一下子就蹦了出來,讓他根本無法去想,無法去思考,只能目瞪口呆地想著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光,直到驚醒,再一次強迫自己去讓思緒回歸平靜。
就在目瞪口呆與痛徹心扉之間,扶餘縣居然到了。
白百文有些愣神地看著扶餘縣的景色,似乎一瞬間就回到了家,回到了這個給了自己希望又殘忍地將它捏碎的地方。
白百文下了車,給安妮打了一個電話,裡面安妮的聲音很奇怪,白百文問,你在哪裡呢?
安妮說,我……有點私事……出去了一下。
白百文仔細細細地聽著,並沒有什麼嘈雜的背景音,四周很安靜,並不像是在外面。但是他沒有點破,而是對安妮說,晚上一起吃個飯吧,剛剛去了市里,正好有點事想跟你商量,關於608的。
安妮似乎是很驚訝地「啊」了一聲,隨後又「嗯」了一聲,停頓了很久說,好的,我一定到。
白百文掛上了電話,有些無助地看了看扶餘縣的天,霧蒙蒙的,壓得他透不過起來。
他用力地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塊,猛然如同受傷的野獸一般,嘶喊道:「到底是為什麼?」
安妮站在包房裡,她有一些害怕,彭斌正在唱歌,身後站著他的兩個保鏢,正在虎視眈眈地看著安妮,如同一隻到口的獵物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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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完了一首歌,彭斌才正眼看了一眼安妮,他咧著嘴笑了笑,如同一隻等待吃人的老虎一般,露出了雪白的獠牙。
彭斌說,你再說一遍,我聽聽。
安妮的聲音有一些發顫,她拿出手中的寶馬鑰匙,對彭斌說,彭總,這是車鑰匙,我想還給您。
彭斌笑了,他雙手張開,背靠在沙發上,扭頭對自己的保鏢說,她想還給我?哈哈,這個賤貨想把車鑰匙還給我?
兩個保鏢也跟著笑了,彭斌摸了摸頭,對安妮說,你再說一遍。
安妮顫顫巍巍地說,彭總,我想把車鑰匙還給您,我實在是不能做對不起白縣長的事。
彭斌猛然一拍桌子,身後的保鏢立刻走向前兩步,安妮嚇得退了幾步,後背已經頂到了牆,她努力讓自己站直,對彭斌說,彭總對不起,是我的不好,但是我真的愛上他了,我不想對不起他。
彭斌哈哈一笑說,沒關係,我也看得出他愛你,但是你可別忘記了,他是副縣長,是一個官員,現在還是有家室的人,就算離婚也不可能娶一個比自己小十多歲的女人。而且你還要記住,他要是知道你在床上是一個什麼樣的騷貨,他會要你麼?
安妮咬著自己的嘴唇,她說,彭總,我自己做的孽我自己會想辦法去彌補,我不要他能夠娶我,我什麼也不想要,我可以這就離開扶餘縣,我就是不希望做什麼不利他的事情。
彭斌晃了晃自己的食指說,怎麼會?你在這裡怎麼就是不利於他的事了?我告訴你,你是在幫他,你是在幫助他認清這個世界。都四十歲的男人了,還這麼幼稚,還想當他媽的正義大俠。你在這裡,你喜歡他,他喜歡你,我說得很清楚,我忍痛割愛了,我替他養著你。只要他肯收錢對不對,只要他肯放老子一馬對不對,你來在一起沒錢能行麼?這樣,車你留著,人也留下,心也留下,對你,對我,都好。
安妮說,他不是幼稚,他是一個真正的男人,太多的人向這個世界妥協了,只有他才敢反抗。彭總,我跟你說句心裡話,我以前就是不肯妥協,什麼都不肯,總覺得什麼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贏過來。但是我最後還是妥協了,所以我上了你的床,我想趁著年輕,趁著還有人要,混點錢和名。我本來以為世界就是這個樣子,全世界都是這個樣子,可是他,這個男人讓我看到了,不妥協的世界原來更美好。他不需要錢,不需要權,更不需要我,有他心裡的道已經足夠了。彭總,我求求你了,我把東西都換給你,你讓我走吧。
彭斌笑著說,我什麼時候不讓你走了?我限制過你的自由麼?
安妮走向前幾步,遠遠地把鑰匙放在彭斌眼前的茶几上,鞠了一個躬說,對不起,彭總,對不住了。
彭斌翹著二郎腿,看著安妮後退著,似乎想要出去,他說,你知不知道這件事一直都有第二種解決途徑。
安妮愣了,她的聲音有一些發顫,她問道,什麼第二條途徑?
彭斌冷冷地笑著說,你要是真的走了,跟白百文何談就沒有可能了,他要把我逼上死路,那麼我也只能自保了。
他頓了頓,然後說,所以,我們敬愛的白縣長只能因公意外死亡了,扶餘縣又多了一個烈士,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