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稍稍往前推一些。
孟鵬飛昨天晚上連夜趕回了山南市,今天一大早又陪著劉天明坐車從新回到扶餘縣,下了高速路,孟鵬飛很吃驚,明明聽人說今天一早孫開志就過來迎接劉天明了,可是高速路口一個人影都沒有。
劉天明也有些吃驚,這面孟鵬飛緊急跟山南市辦公室的人聯繫,卻聽到了一個很驚人的消息,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在扶餘縣的608號礦上,孫開志正帶領人在挖碎石。
劉天明這次過來,主要就是解決孫開志與扶餘縣官員之間的矛盾來了,他昨天深夜聽到張德發向他匯報的孫開志退贓之事萬分驚訝,他知道各級官員對於視察的領導都會有所表示,這是一個現行的規矩,而孫開志絕對不可能不吃這一套,否則他也無法到今天這個位置。畢竟在一個充斥著各種規矩與潛規則的圈子裡,另類是很容易被大家集火清除的。
更何況扶餘縣孫開志不是第一次來,他上一次就沒有拿東西?劉天明讓手下的人打聽了一下跟著孫開志參加上一次視察的人,對方雖然很支吾,但是語氣還是很肯定,都拿了土特產。
不過這一次扶餘縣還是送得有些重了,聽張德發說有幾十萬的東西,看來上一次高速公路的鬧劇讓他們嚇得不輕,當然也跟換屆年有關。
劉天明對於扶餘縣的官員是很了解的,扶餘縣雖然不在三個示範縣之中,但是每年最實在的GDP都是他們默默貢獻的,這塊陣地是為官的根本,劉天明還真的是不敢冒然拿出去讓人家連窩端。所以劉天明連夜決定過來接走孫開志,不能再讓他在扶餘縣多待了,否則不一定出多大的亂子。
他一大早就坐上了車,幾乎是一路狂奔,可還是晚了,孫開志明顯是給他放了一個假消息,讓自己以為孫開志會在高速路口等著自己。他本來想像征性地考察一下,下午就把孫開志弄回去,離那個埋了死人的608礦有多遠就離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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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608就是一個潘多拉魔盒,你打開它不一定跑出什麼妖孽來。
劉天明本以為為官這麼多年,誰都清楚當官的界限與忌諱在哪裡,可是偏偏孫開志如同一個毛頭小伙子一樣,居然真的敢去觸犯這個禁忌,現在正在親手地打算打開這個盒子。
此時此刻,劉天明的腦海里最先蹦出來的不是什麼具體的規劃,而是一個數字——「37」。
「37」這個數字,在中國可能是最有魔力的一個數字,它其中蘊含了許許多多的奧秘,如果真的有一天,當我們的官場文明消失殆盡,後人再看這段歷史的時候,一定會驚呼一件事,那就是我們被「37」這個數字詛咒了,這是一個惡魔數字。幾乎是每一段時間,當有惡性事故出現的時候,37這個數字就如同魔鬼的門牌號一樣,總會伴隨這些事故出現。暴雨死37人,坍塌死37人,滑坡死37人,車禍死37人……
如果真的有一天,後代中有人要研究這一段歷史,或許他們可能會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死神的車上只有37個位置。
只能少死,不會多死。
惡魔數字37究竟基於何種規則之下,無法明說,這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東西,恰如那個「寧可餓死,不准要飯」一樣都是官場規則中最陰暗角落裡最有效的秘籍。此時此刻,當聽到孫開志已經自己動手開始挖掘608礦的時候,劉天明的腦海里立刻閃現出了這個惡魔數字。
劉天明這次沒有帶車隊過來,他是直接坐著自己的奧迪車,前後兩個警車,隨行的只有連夜趕回去的孟鵬飛。
而此時此刻的孟鵬飛看起來有些疲倦,他正從包里拿出了兩罐雀巢咖啡,幾乎是一口氣喝下去。身後的劉天明看到了這一切,說,辛苦了。
孟
鵬飛嘆了口氣,對劉天明說,這件事真的是太嚴重了,我親眼看到一個人幫著炸藥進了宴會廳,當時所有人都命懸一線,幾秒鐘可能都埋在地下了。要是我說,也真的不怪孫書記生氣,扶餘縣這次做得有一些過火。
劉天明說,你說孫開志生氣了?這件事他要是真生氣還好辦,我就是怕他是有備而來。
孟鵬飛說,我看不出,不過這件事放在誰身上都可能會發火。剛剛到扶餘縣地頭就來個攔轎喊冤,明顯就是讓他下不來台,再然後還來個生死之間,我雖然是隨行的,但是也覺得扶餘縣這次就是有意要給領導點顏色看看。您看,這兩件事鬧這麼大,孫書記要是不有點作為,可能會……
孟鵬飛猶豫了一下,加重語氣說,可能會沒有臉什麼也不干就回到山南市。
劉天明沉思了一下,點了點頭說,扶餘縣就是有點太過分了,給領導上眼藥也就算了,還來個好事成雙。可是扶餘縣一直以來都小心謹慎,這次怎麼出了這麼大簍子?
孟鵬飛說,我第一天晚上過來,已經跟郭書記詳細地談過了,也把您的意思轉達給了他。按照他的說法,這是有人在換屆年搗亂,有人想要他的位置,他希望您不要中計。
劉天明一拍椅子,口氣很沖,他說,老子中不中計有個屁用,孫開志中不中計才管用。這群扶餘縣的草包,到現在還弄不清事情的輕重緩急,郭思懷也是個草包,天天就打著自己的小算盤,結果自己家後院都管不了,現在還想管老子?
孟鵬飛嚇了一跳,不再做聲,默默地把兩個喝過的易拉罐放在身旁的垃圾袋中。
劉天明點起一根煙,吸了幾口,又打開窗扔了出去,對孟鵬飛說,還沒有到山上麼?現在怎麼樣了?
孟鵬飛急忙打了個手機,聽了之後神色有些嚴肅,他轉過來對劉天明說,郭書記受傷了,頭上被碎石砸破了,現在孫書記也從礦裡面出來了,但是……
劉天明挑了挑眉毛,孟鵬飛看了他一眼繼續說,但是現在四周的礦工都被他們帶動了,群情激憤,喊著號子就往礦下沖……我看,這件事更難辦了。
劉天明點了點頭,反倒沒有剛剛的火爆脾氣了,他閉上了眼,也不管剛剛打開的窗往車內灌著山風,自顧自地閉目養神起來。
副駕駛上的孟鵬飛覺得有些冷了,他跟司機示意了一下,司機關上了後面的車窗,可是剛剛關上,閉著眼的劉天明用手拍了拍車窗,司機急忙又給打開,任由寒風倒灌在整個車內。
剎那間如寒冬突至。
利益團體最容易結成,但是也最容易被分裂,因為他們之間根本就沒有什麼信任可言,幾乎所有人都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利益為先。
利益為先再仔細琢磨一下,就是說誰給的利益最多,我就跟誰好,誰給的利益少,我就不跟誰玩。
在這種想法之下,當缺乏溝通的時候,裂隙會立刻出現。
恰如此時此刻的彭斌與郭思懷。
就在彭斌通過所有的內部消息懷疑郭思懷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的時候,郭思懷也因為聯繫不上彭斌而在懷疑彭斌。
郭思懷的懷疑並不是沒有根據,第一是彭斌手機突然就打不通了,作為二十四小時從來不關機的礦主,這很奇怪。第二是偏偏就在聯繫不上彭斌的時候,孫開志過來開608的現場會了。第三也其實是最重要的,郭思懷知道彭斌那天夜裡,就是自己連擋兩次血光之災的夜裡,他騙了自己。當天夜裡郭思懷與彭斌討論過要不要給孫開志送禮的問題,郭思懷堅決不同意,可是彭斌還是送了。當郭思懷知道彭斌的禮物也被上交之後,他就很憤怒,感到彭斌隱瞞自己有這麼大的動作,居心不可能是好的。
現在這些疑點中和在一起,讓郭思懷很難相信彭斌在這個時候是清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