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斌此時此刻的心情可以用喪家之犬來形容,在他的生命生涯里,從來沒有如此狼狽過。 即便是沒有發跡之前,也沒有。
彭斌那個時候是省里林場區出了名的小混混,他父親轉業回到地方的時候就是正營級幹部,三十多歲才有了這一個兒子,對他嬌慣得不得了。這種嬌慣加上父親的勢力,讓彭斌小的時候是孩子王,大的時候是小流氓,什麼事情都幹過,違法亂紀這種事幾乎是每天都干,沒錢的時候就去砸小攤,想女人的時候就去找小姐,偶爾在深夜裡吃飽喝足還趁著酒勁禍害幾個晚歸的良家。他的父親打過他,罵過他,但是真到了節骨眼上,一次又一次地縱容他。
倒也恰恰是因為他的不爭氣,實際上是連累了父親的前途,讓父親把很多人情都用在替他平息事情上,也導致了當年父親卡在了正廳級,無法高升。當然也不都是他的原因,轉業到地方的官員,本來就是有很多限制,這些官員初入官場的基礎沒有打好,在部隊的十多年讓他們第一基層經驗不足,第二學歷不高,這兩點最開始還沒有什麼問題,但是位置越高越明顯。
後來彭斌的父親一氣之下把他送到了部隊,當了轉業兵,本來打算讓部隊磨練一下他的脾氣,可是回來之後還是那個混蛋樣。而此時此刻,離退休年齡越來越近,彭斌的父親彭先鋒不得不考慮一下,自己離勢之後到底還管得了這個兒子不。恰逢當時扶餘縣國礦改革,作為當時國土資源廳的一把手,彭先鋒與郭思懷幾次接洽,利用權力幫助郭思懷拆分國礦,當然也有附加條件,給自己的兒子買幾條好礦脈。彭先鋒在國土資源廳這個金窩幹了半輩子,家底豐厚,當時國家這方面掌控也不嚴,彭先鋒私下裡幹過許許多多類似的事,只要有錢,別管你要幹什麼,也別管你是什麼人,來者不拒,當時人送外號海納百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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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幾條礦真的沒花幾個錢,在郭思懷和彭先鋒的運作之下,彭斌一轉身就成了青年企業家,成了成功人士,從一個社會上劣跡斑斑的小混混一下子成了年輕人爭相學習的青年偶像。
其實這個世界還真是這樣,什麼東西加個有錢就都變成了好事。
沒錢人吃不起肉人家覺得活該,有錢人不吃肉,人家立刻就覺得好健康,好養生,好有品位。沒錢人穿一身休閒地攤貨大家覺得你買不起好衣服,有錢人一穿,不是低調就是有檔次,再不行還來一句大款穿休閒。
這個世界總是這樣的莫名其妙,而且一天天這樣莫名其妙下去,一代又一代,骨子裡灌輸的都是錢,有錢才是衡量成功的唯一標準,其他都是放屁。
當然,作為潛規則之一,彭斌的簡歷也被粉飾過了,還專門有人給他出了一本自傳。講述了一個窮人家的孩子如何一步步從一個礦工到了班長,更在國企拆分的時候臨危受命,敢於擔當,敢於拼搏,終於搏出了一片天空。書裡面彭斌有一句名言,還曾經在扶餘縣作為作文讓孩子們寫感想,他說:「當時國礦年年虧損,誰都不敢要,但是我想,年輕人就要有拼勁,如果行了,我為國家創造稅收,如果不行了,那就從頭再來。我小時候就是一個苦孩子,大不了再成為一個苦孩子。」
當時國礦還真的是年年虧損,但是煤礦業已經復甦,四周的私礦每天都有人開著車等著,只要拉出來的煤,上秤掏錢一氣呵成,都沒有過夜的煤炭。其實稍有常識的人都能看出這句話的破綻,可是還偏偏有無數的人信,無數的人相信他就是年輕人的榜樣,扶餘縣年年青年企業家都有彭斌的名字。
可惜沒有一句是真的。
假的勵志故事與簡歷,其實也是官商場上的怪現象之一,這絕不是個案,早些年在中國,有一個傳說之中的下崗女王,一個下崗女工得到了幾十億的資產,這仔細想想會是多麼勵志的一個過程,可惜這幾年真相揭露,原來所謂的下崗女王不過
是給高官拉皮條的,據說她能讓一部四大名著變成專門為一個官皇帝打造的**後宮,從十二金釵到丫鬟無一倖免,更與十二金釵共同譜寫了「二十四洞含白液,玉人何處不吹簫」的美麗傳說。
此時此刻再回頭看看那些簡歷與吹捧,荒謬到可笑。
而最荒謬最可笑的卻是,當年我們都相信她的勵志拼搏史,說不上還有人拋頭顱灑熱血,哭爹喊娘地要跟她學習。
而之後那些80縣長、90局長,每一個簡歷都很漂亮,都說是符合任用流程,說不上還都是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可是細究下來,身後總會有那麼一兩個高官的影子——不是親爹就是乾爹——在默默地執掌其前進的風向標。
彭斌惶惶如喪家之犬,這麼多年他送過禮,而且不只是送過,這些數額加起來幾千萬都有,要無數倍於幾十萬的金條,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在這些金子上面栽了。彭斌對於金子的感情很深,這可能跟他搞礦產有關係,他比較喜歡那些硬硬實實的東西,而不是有些輕薄的紙幣。而且彭斌最喜歡金子的一點就在於它的震撼性,其實花不了幾個錢就能買一堆,但是這個效果要遠比存在一張薄薄的銀行卡里來得更加震撼。彭斌習慣於第一次送禮的時候拋出大量的金磚,他自己稱其為敲門磚,而效果從來沒有讓人失望過。
再道貌盎然的官員看到這堆金山也會笑容可掬,再貞烈無雙的女人看到這堆金山也會合不攏腿,可是今天,在他的印象里應該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廳級幹部,最高也不過是副省級的幹部,居然把這堆到手的金山給上交了,而且完全不給自己留一點情面,在自己的地盤上對自己進行了追捕。
當然這不可怕,苦心經營了十餘年,彭斌對於扶餘縣的每一個政府機構都滲透了,都有他的內線,都有自己人。
可是正因為這種滲透,彭斌得出了一個極其可怕的推斷,那就是自己可能被整個扶餘縣的官場給集體出賣了。
此時此刻的彭斌正坐在去省里的車上,不是他的豪華轎車,而是手下的一台有些破爛的別克,他看著天已經亮了,想起這一夜的奔波,讓他打了一個冷戰。
從來沒有這樣過,彭斌仔細想了想所有的信息,他越想越心驚,顯然自己已經被那個緊密的利益團體給拋出去當替罪羊了,而現在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彭斌仔細想了想昨夜,當扶餘縣公安局一個「朋友」給自己打電話說他要被逮捕的時候,他還不可置信,這幾乎是一種不可能的情況,可是對方並不像是開玩笑。對方很急,話的聲音很小,仿佛是冒了很大的危險在通知他,對方說,因為你給市委書記行賄,市委書記已經上交給了紀委,他們正在追捕你,對了,你的手機號也被他們上了手段,我不知道是哪一個,但是他們都看得到你,你快點走吧,找個能說話的人……你一定要把這次通話刪了……不說了,我們定位到你了……在華納夜總會對不對……
放下電話彭斌冷汗出了一身,此時此刻的他正在華納夜總會享受一皇三後的標準按摩,三對白花花的堅挺肉彈正在他的身上給他塗著橄欖油,前前後後塗得很勻,據說這樣有助於增強皮膚彈性。彭斌放下電話,一下子坐了下來,身旁的三個模特嚇壞了,由於彭斌的動作太猛,還撞到了其中一個人的胸部,那個模特呀的一聲,抱著胸蹲了下去。
表演得有些誇張,只一下子眼淚已經開始在眼圈裡打轉了,她很了解這群有錢人最不差的是什麼,期待自己楚楚可憐的樣子能夠多一些小費。
可是彭斌看到沒看三個人一眼,也不顧一身都是橄欖油,抓起一旁的衣服把自己塞了進去,如同屁股著火一樣往門外就跑。門口站著的兩個保鏢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其中一個急忙跟上,另一個推開門看了一眼,除了三個愣在那裡的裸體模特,什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