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的現場挖掘會(二)

    孫開志拿起喇叭,喊道,鄉親父老們,我是山南市的市委書記孫開志,我今天到這個地方來開現場會。  608發生了礦難,我們很痛心,這是我們監管責任沒有到位,我們一定會檢討,會懲處,絕對不讓任何一個人冤死在這煤礦之下。我知道你們的心裡很憤怒,我也知道你們的心頭有火,因為你們就是他們,對於他們的失責,也同樣失責於你們的身上,今天他們遇難了,很可能明天就是你們。所以,這份心情我很理解,但是我也希望大家能夠冷靜,能夠配合我們的工作。剛剛在礦下,我看到了碎石攔路,可是大型機械進不去,在這裡我需要大家的幫助。我並沒有別的要求,誰能給我找一些鐵鍬和安全帽過來,我今天就在這裡開一個現場挖掘會,我帶領所有的幹部做個表率,絕對不讓任何一個人埋在地下。

    四周傳來了一陣呼聲,很多礦工本來就是帶著鐵鍬和安全帽過來的,此時此刻就有十多個人把鐵鍬和安全帽扔到了警察的保護圈內,孫開志多一句廢話都沒有,走過去自己拿起了安全帽,戴在了自己的頭上,然後拿著一把鐵鍬,轉身再一次走入了礦內。而劉亦東也在一旁默默地拿起了兩樣東西,跟著孫開志進了608.

    這個舉動真的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隨即出現了一個令人乍舌的場面,鐵鍬太少,居然出現了近乎哄搶的場面。所有市里過來的人都過去拿鐵鍬,扶餘縣這面出了郭思懷也都有所行動,而此時此刻的郭思懷,臉都變成了豬腰子色,他拿起手機,再一次撥打彭斌的電話,還是關機。

    郭思懷看到越來越多的人進入了礦坑,他心裡罵了幾句彭斌的八輩祖宗,下了下狠心,既然此時此刻自己聯繫不上彭斌,看來就是天要滅他,自己的政治前途不能毀在他的手裡。他將手機揣入了兜里,向前搶了一把鐵鍬,可是地上沒有安全帽了,他猶豫了半天,咬了咬自己的唇,下了狠心,乾脆做戲做全套,自己來一場苦肉大戲以避免這場危機。

    郭思懷進了礦坑,這面孫開志和劉亦東已經端著第一鍬的碎石走了出來,郭思懷這次也沒多說,拿著鐵鍬一路小跑沖向了第一線。市里加縣裡幾十個人熱火朝天地挖起了碎石,但是這群人平日裡養尊處優,進程其實是奇慢無比。

    但是在劉亦東與孫開志出去幾次之後,外面有了驚人的變化,外圍的礦工越來越多,而且都是扛著鐵鍬,帶著黃色的安全帽。他們看到孫開志出來,發出了一陣呼聲,也不知道是誰起得頭,這種呼聲漸漸變成了有節奏的號子聲:「呼……哈……呼……哈……」

    這些聲音伴隨著的是鐵鍬落地的聲音,這個聲音並不雜亂,而是伴隨著號子一聲又一聲地落在地上,震得天都抖了一下。

    老馬站在人群里,他跟劉亦東點了點頭,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色,老馬喊道,書記,讓我們幫幫你,幫幫我們的兄弟吧。

    這個聲音打動了四周的人,這些人不斷地重複著這個請求,卻都很克制,並沒有進入警察的保護圈之內。這些聲音漸漸也匯聚在一起,漸漸成了一種呼聲:「讓我們進去,讓我們把他們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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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聲又一聲帶著

    讓人無法直視的力量,身後那些陸陸續續出來的送碎石的人都驚呆了,站在孫開志的身後有些不知所措。

    

    孫開志右手高舉,聲音立刻停了,所有人都看著孫開志,孫開志把鐵鍬放下,對警察說,讓他們進來。

    一陣歡呼聲,有了孫開志這句話,警察已經攔不住這些礦工,他們一擁而進,沖入了礦洞之中。

    而此時此刻還在礦洞中尋找最合適受傷地點的郭思懷聽到洞外傳來了喧譁聲,這種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吵鬧,這些聲音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鐵鍬,有些茫然地看著礦洞的入口處。不一會兒,呼呼啦啦進來幾十個礦工,手裡都拿著鐵鍬,還有推著小車的,幾十名礦工喊著號子衝到了最前面,把其他人都擠到了外圍,而且完全靠不上前。這群礦工雖然一句廢話都不多說,但是眼中卻都洋溢著熱淚,每當他們路過孫開志和劉亦東身邊的時候,總會向兩個人默默地點一點頭。

    這些沉默不語與那些信任的目光帶有莫大的力量,這種力量即使劉亦東站在孫開志的身後也能感覺得到,如同一個個巨浪拍打著兩個人的身體。而這份力量同樣也感動了其他人,所有人都帶著恭敬之心看著這群礦工如螞蟻搬家一般搬著那堆碎石。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其中的時候,突然礦工中間有一些騷亂,然後人群散開了,幾個礦工抬出了一個人。孫開志急忙向前,一看居然是不知道何時衝到前面的郭思懷,郭思懷並沒有戴安全帽,此時此刻滿臉都是鮮血,也不知道砸到哪裡了。

    郭思懷路過孫開志的身邊,伸出手,孫開志急忙握住。郭思懷說,書記,你讓我感到了我們黨員的真正力量,從人民中來,到群眾中去,我都懂了。你們放我下來,我還可以,讓我把我該做的事做完。求你了,讓我下去。

    孫開志急忙說,不行,郭書記身體系一方百姓之安危,馬上抬出去,小劉,馬上打急救,我們的護工到沒到?如果到了趕快包紮一下。

    郭思懷一受傷,孫開志和劉亦東都跟著走了出去,而孫開志一離開,其他的人也都跟著走出了礦洞,只留下那些礦工依然在賣力地挖掘著同伴的生命。一鍬鍬落地,鐵與石相交,總會出現一聲聲清脆的聲音,這一聲又一聲都是在呼喊,呼喊著沒有歸家的兄弟的歸來,都在給他們指明回家的路。

    他們如此的賣力,如此的忘我,恰如孫開志所說的,他們的生命其實是連在一起的,今天發生的事,明天也可能發生,今天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明天就可能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你今天的冷漠,可能會掛在別人的臉上,而他們也冷漠地看著你的屍體。

    你今天的妥協,可能會變成別人的妥協,而他們也妥協地接受你的犧牲。

    善良的沉默就是罪惡的幫凶。

    對不滿,對不平,對世間一切污穢的容忍,最終只會把你導入兩個結局,要麼變成污穢,要麼被污穢所害。


    明天會更好,就是一種懦弱。